他想起了叶子强。那个曾经也面临类似抉择的男人,选择了硬扛,现在身陷囹圄,家破人亡。他也想起了杨锐和林灿,那两个年轻人还在另一条战线上苦苦支撑,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有人从经济战线上撕开缺口。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四十分。
张健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他移动鼠标,点击“拟退回”,然后在处理意见栏里敲下一行字:
“经审核,该企业一期项目土地出让金尚有8265万元逾期未缴,不符合继续享受延期缴纳政策之条件。依据《洛城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办法》第二十七条,建议退回申请,督促企业限期结清欠款后再行研究二期事宜。”
理由充分,依据明确,完全在职权范围内,任谁都挑不出程序毛病。
点击发送。文件进入流转流程。
做完这一切,张健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拿起那部经过物理加密的手机,给一个只有号码没有名字的联络人发去简短信息:
“压力已至,需加快进度。永业的境外资金链,尤其是与东南亚医疗机构的往来,是关键突破口。”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同样简洁:
“收到。已锁定其在新加坡的医疗设备中转仓,正设法获取实物证据。另:叶子强案开庭前,恐有变数,各方小心。”
变数。张健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啊,叶子强的审判日就像一块即将投入湖面的巨石,没有人知道会溅起多高的水花,又会惊动多少藏在深水下的东西。
他关掉电脑屏幕,办公室陷入半黑暗状态。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隐约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杨锐。
“张局,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我们今晚突击检查了城中区三家民营医院和五家医疗美容机构,”杨锐的声音透着疲惫,但语速很快,“查扣了一批无合法来源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其中部分包装标识与之前走私案查获的批次相同。更重要的是,我们控制了一个负责运输的中间人,他交代这些货是从港口区一个‘保税仓库’流出来的,而那个仓库的租赁方,注册地址在‘永业国际大厦’17楼。”
张健精神一振:“保税仓库?海关监管区域?”
“对,理论上最严格,实际上……”杨锐冷笑,“据中间人说,仓库管理员和海关值班人员‘关系很熟’,晚上经常有‘特殊车辆’进出,不走正常报关程序。”
“需要我做什么?”张健直接问。
“两件事。第一,查一下那个保税仓库的海关监管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的数据修改或记录缺失;第二,永业国际大厦17楼的那家公司,我要它的完整股权结构和银行流水。”
“给我二十四小时。”张健毫不犹豫。
“好。另外……”杨锐顿了顿,“林灿那边今天找了三个人谈话,效果不错。但他觉得,对方很快会有反扑。你这边的审计动作,可能已经引起注意了。”
“我知道。”张健看了眼窗外,“刚才省厅领导已经‘关心’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锐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财政口有财政口的打法。”张健反而笑了笑,“你们专心把证据链做实。我这边的数据,随时可以给你们提供弹药。”
挂断电话,张健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没有先处理杨锐要的资料,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文件——市属国企“洛城交通投资集团”的董事会成员名单。
名单上第七位,赫然写着:李为民(市财政局副局长,兼任交投集团董事)。
张健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李为民今天下午那番“职能定位”的提醒,此刻看来别有深意。作为财政局副局长兼交投集团董事,他既掌握财政审批权,又参与交通投资项目决策,正是连接“永业集团”与政府资源的关键节点之一。
而交投集团与永业的那些合作项目,有多少是经过李为民的手?
张健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交叉比对”。他开始将三组数据并行排列:一组是永业集团获得政府支持的项目清单,一组是李为民经手审批的财政事项记录,第三组是交投集团与永业的合作项目台账。
凌晨一点,数据模型初步生成。屏幕上,三条折线在几个关键时间点出现了惊人的重合。
张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迷雾正在散去,虽然还有太多未知,但方向已经清晰。
他看了眼时间,该回家了。妻子应该已经睡下,女儿明天还要上学。
关闭电脑前,他最后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