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她辞去了那份体面但压抑的编辑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开始漫无目的地旅行。没有计划，没有归期，只是行走。从江南水乡的温婉，到西北大漠的苍凉，从海边小镇的咸腥，到高原雪域的凛冽。她看过许多风景，遇见许多人，听了很多故事。有些故事很悲伤，有些很温暖，有些平淡得像白开水。她渐渐明白，这世上，悲欢离合是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海要越，自己的黑夜要渡。
旅行的第三年春天，她在一个西南小城短暂停留。那里以杜鹃花海闻名，时值花期，漫山遍野泼泼洒洒的绯红，像一场盛大的燃烧。苏婉租了间山脚下的民宿，每天背着画板进山写生。她大学时学过几年油画，后来为生活搁置了，如今重新拾起，笔触生疏，却有种笨拙的真诚。
遇见程屿，是在一个雨天。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压顶，暴雨倾盆。苏婉在山腰一个简陋的凉亭里避雨，画具被打湿了些，正有些懊恼。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高大身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尘土味。
“这雨来得真猛！”他一边摘下头盔，甩了甩板寸头上的水珠，一边朗声说道。声音有些粗粝，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苏婉抬眼看去，是个很硬朗的男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眉毛很浓，眼神明亮锐利，此刻正对着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很有生命力的、带着阳光和尘土气息的笑容。
“嗯。”苏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擦拭画板上的水渍。
男人似乎不以为意，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也在凉亭另一边坐下，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她摊开的画板上。“画花？”他问。
“嗯，杜鹃。”
“画得挺好。”他夸得直接，不带什么技巧，反而显得真诚。
苏婉笔下一顿，看着自己那幅尚未完成、甚至有些凌乱的写生，实在谈不上“挺好”。她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救援服沾着泥点，手臂处似乎还有一道新的擦伤。
“你是……护林员？”苏婉难得主动问了句。
“消防队的。”程屿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标识，“这片林区也是我们管辖范围，今天巡山。结果碰上这雨。”
“哦。”苏婉应了一声，又沉默了。雨哗哗地下着，打在凉亭的瓦片上，汇成水帘。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将远处的花海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绯色。
“你是来旅游的？一个人？”程屿似乎是个话多的，又主动搭话。
“嗯，走走看看。”
“画家？”
“……不算，随便画画。”苏婉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这样充满蓬勃生命力的陌生人交谈。过去的经历让她有些封闭自己。
程屿却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说道：“一个人出来走走挺好。我以前也老想往外跑，觉得外面天地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出了次任务，受了点伤，躺了几个月，想法就变了。觉得能守着这片山，看着这些花年年开，也挺踏实。”
苏婉擦拭画板的手停了下来。她看向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亭外迷蒙的雨雾，有些悠远。那种神情，她曾在镜子里见过——是经历过失去、或者与死亡擦肩而过后，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
“受伤……严重吗？”她轻声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程屿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差点没命。从火场里被拖出来的时候，以为要交代了。后来想想，还挺后怕，也……挺幸运。”他没说为什么后怕，也没说幸运什么，但苏婉似乎能懂。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山间的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
“雨停了，我得继续巡山了。”程屿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动作利落，“你也早点下山吧，雨后路滑。对了，往东边走，有一片山谷，那里的杜鹃开得最好，人也少。你要是想画，可以去那里。”他指了指方向。
“谢谢。”苏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