轶闻的主角,名叫沈清。
沈清出名,并非因为他是学霸——虽然他成绩确实名列前茅,静得下心啃那些佶屈聱牙的原著。也并非因为他的长相——虽然他身形清瘦挺拔,五官干净疏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偶尔泛起波澜时又亮得惊人,在哲学系乃至邻近几个文科院系,都算得上是一道风景。
他出名,是因为一个让所有听闻者都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有些“哲学系特色魔怔”的习惯:
他在“哲学系”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楼门口,等人。
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何时会来,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的人。
这个习惯,始于他大一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早晨,七点整。从此,风雨无阻,寒暑不断,至今已持续了整整两年零九个月,八百六十多天。
每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沈清会准时出现在哲学系老楼前。他不坐在台阶上,不靠着门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从楼前经过、或进出教学楼的人。从晨光微露,到早课铃声响起,整整一个小时。
起初,同班同学和室友以为他在等女朋友,或是约了人。热心者还会凑过去调侃:“沈清,等谁呢?女朋友还没来?要不要帮你打电话催催?”
沈清总是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来往的人流上,声音平静无波:“不是女朋友。”
“那等谁?”
“等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说。
“你认识?那怎么不约好时间?叫啥?长啥样?”
沈清会沉默片刻,然后给出那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回答:“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我认识她。”
这个回答,配合他那认真到近乎肃穆的神情,瞬间将他推上了“哲学系怪人”的宝座。哲学系素以盛产“奇人异士”闻名,但沈清这种“等待未知之人”的行为艺术,还是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有人猜测他是失恋后受了刺激,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可沈清情绪稳定,作息规律,除了这个“等人”的怪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逻辑清晰,怎么看也不像为情所困到精神失常。
有人说他是在进行某种存在主义或现象学的社会观察实践。可问他,他又摇头,说只是等人,没别的意思。
辅导员找他谈过心,旁敲侧击,建议他“多参加集体活动,拓展社交圈,或者去心理咨询中心聊聊,排解一下压力”。沈清去了心理咨询中心,很配合。面对温和的心理老师,他坦诚相告:
“我有一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 他摸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圆形的、颜色略深的胎记,那里此刻一片平静,“有一个人,我应该在这里等她。如果我不等,或者错过了,我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错过’的恐慌,很真实。”
心理老师在评估报告上谨慎地写下:“存在一定的强迫性行为倾向,伴随非理性信念。但社会功能未受损,暂无干预必要,建议定期观察。”
沈清不在乎报告怎么写,也不在乎别人背后如何议论。他照常上课,泡图书馆,写严谨的论文,和同学讨论海德格尔与维特根斯坦。然后,在每个清晨的六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那栋红砖老楼前,履行他那无人理解的、沉默的等待。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他站在这里的,除了那种虚无缥缈却又根深蒂固的“感觉”,还有手腕上这个偶尔会莫名发热的胎记,以及……那些反复出现、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梦里,有刺眼的阳光,粗糙的水泥地,膝盖火辣辣的疼,有观众席上一道沉默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总是穿着某个数字的球衣,但他看不清号码);有冰冷江边的月光,滚烫的泪水,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有一片温暖到让人想落泪的金色光芒,和光芒中始终紧握不放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这些梦,支离破碎,毫无逻辑,却真实得让他心悸。每次醒来,手腕的胎记往往会微微发热。而每当他在等待中感到一丝迷茫或动摇时,胎记也常会无端地暖一下,仿佛在提醒,在鼓励,在说:等下去。
于是,他等了下去。从梧桐新绿等到黄叶飘零,从冬雪皑皑等到夏蝉嘶鸣。看遍了晨昏,看遍了四季,看遍了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
直到,那个被精确锚定的秋天。
公元2003年9月1日,清晨。
沈清比往常醒得更早。天还没亮透,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却隐隐有一种奇异的、被拉紧的预感。
说不清道不明,但异常清晰。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会比往日喧闹数倍,会涌入无数崭新的、充满好奇与生机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