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最后一点清明即将被永恒的黑暗与虚无彻底吞噬之际,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突兀而坚定地介入了他这混乱濒死的感知场。
这不是毁灭性的能量乱流那狂暴无序的撕扯,也不是岩石崩塌、海水倒灌那纯粹物理的碾压,而是一种……异常稳定、精密、带着明显人造痕迹的规律性低频力场振动。这股力场如同一个柔韧而坚固的透明气泡,精准地将他(以及附近微弱的生命反应,他模糊感觉到是属于胡八一他们的)包裹起来,迅速与外界那末日般的环境隔离。致命的冲击波、狂暴的能量辐射、窒息的海水压力……绝大部分都被这层看似纤薄实则坚韧的力场偏转、吸收或隔绝。那种无止境下坠的失重感和被巨力抛甩的眩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被某种力量柔和托举、移动的悬浮感。
紧接着,在浑噩的感知中,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移动,穿过了一道充满气密阀门启闭的独特“嗤嗤”声和轻微机械运转声的屏障。外界那毁灭一切的轰鸣巨响瞬间被削弱、过滤,变成了某种低沉而规律的背景嗡鸣。空气变了,不再是深海遗迹中那混合着腐朽、硝烟和电离气味的沉重,变得干燥、洁净,带着淡淡的臭氧味、润滑油脂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高度密闭金属空间的冰冷气息。最后,他被平放在一处坚硬、平坦、微凉的人造平面上。
得救了?是谁?在这万丈海底,在“深渊之息”引发的毁灭狂潮中?
无数疑问如同气泡般在混沌的脑海中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几乎无法抵抗的昏睡欲望。田浩然用尽残存的、如同生锈齿轮般艰涩运转的意志力,与沉重的眼皮搏斗。视野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继而,模糊的色块和影子逐渐凝聚、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整洁、充满了精密科技感的封闭舱室内。头顶是镶嵌在金属天花板里的、散发着柔和却不刺眼白光的条形灯带。四周的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银灰色金属,冰冷而坚固,上面镶嵌着数个不断跳跃着复杂曲线和数据的显示屏,以及一些不明用途的仪表和指示灯。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嘶嘶声。胡八一、王凯旋、雪莉杨三人,分别躺在他旁边类似的、带有简单约束装置和生命监测探头的金属床铺上,都处于昏迷或深度昏睡状态,脸色苍白,身上带着清理过的伤口和敷料,但胸膛微微起伏,生命体征监测屏上跳动着虽然微弱却平稳的波形。
这里绝不是海底遗迹,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救援船只。风格迥异的科技水平,高度密闭的环境,平稳的悬浮感(几乎没有自然波浪的晃动)……这是一艘潜艇!而且是一艘技术水准远超当前各国明面公布水平的先进潜艇!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仿佛灌了铅的脖颈,视线投向舱室唯一的出口——一扇紧闭的、带有圆形观察窗的密封门。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他穿着剪裁合体、没有任何国籍或组织标识的深蓝色连体作战服,材质看起来兼具柔韧与防护性,身形挺拔如松,透着一股经过严酷训练的利落。他的面容大部分被阴影遮挡,只能看到线条刚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嘴唇。他正微微侧头,与舱室内另一个同样装束、正在操作一台带有机械臂的便携式多功能医疗仪的人低声交谈。他们的语速很快,发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高效的、近乎冰冷的精确感,使用的语言并非英语或汉语,而是一种带有复杂卷舌音和独特韵律的、田浩然完全陌生的语种。
似乎是感知到田浩然目光的聚焦,门口那个看似首领的男人停下了交谈,转过头。灯光照亮了他更多的脸庞,大约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在不见阳光环境下的苍白,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饱经风霜,但一双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得如同在高空盘旋、锁定猎物的鹰隼。他的目光扫过田浩然,没有关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极其短暂地停留,确认他苏醒的状态,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某种回应,随即又转回去,用那种陌生的语言快速交代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