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紧握着冰冷湿滑的舵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老树根,凭借着老侦察兵对水流与地形那近乎野兽般的天赋直觉,在这片被黑暗与危险完全笼罩的水道上,艰难地规避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和如同怪兽獠牙般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他的目光锐利得如同雪原上的孤狼,既要死死盯住前方瞬息万变的险恶水道,又要不断地、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两岸那黑沉沉、仿佛潜伏着无数恶意的原始丛林和刀削般的悬崖绝壁,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度、任何阴影中射来的致命冷枪。王凯旋和那名受伤的霍家伙计则趴在剧烈摇晃的艇艉,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重心,同时手中紧握着打光了子弹的武器,如同受伤的困兽,死死地盯着身后那片被黑暗与水声吞噬的来路。雪莉杨将几乎完全虚脱、意识模糊的田浩然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早已湿透冰冷的冲锋衣尽量裹住他不断颤抖的身体,不停用手指探着他微弱的鼻息和脖颈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眼中的焦虑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多吉蜷缩在艇舱中,脸色惨白得如同脚下的冰雪,小腿上的枪伤虽然经过了最简单的包扎,但暗红色的血迹仍在不断地渗出,在艇底积出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湿痕。
沉默。一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死一般的沉重沉默,如同有形的铅云,沉沉地笼罩着这艘在死亡之河上漂流的小艇。只有马达的嘶吼、江水的咆哮、以及高原夜风那永不停歇的凄厉嘶鸣,在耳边疯狂地交织、碰撞。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对未来方向的彻底茫然、对那个神秘黑衣救星身份的无尽猜疑,以及对“水脉”内部可能存在的冰冷背叛的刺骨寒意,如同数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样,在这片被黑暗与绝望统治的水域上,亡命地漂流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东方的天际线,终于挣扎着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惨白的鱼肚白,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也渐渐停歇,江面变得相对开阔、平缓了一些。胡八一凭借着残存的星辰方位和岸边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显露轮廓的独特地貌特征,勉强判断出,他们已经远离了墨脱那片死亡核心区域,进入了雅鲁藏布江下游更加深邃、也更加陌生的峡谷段。而摩托艇的燃料指针,已经无情地滑到了红色警戒线的最底部,发出微弱的警报蜂鸣——必须立刻靠岸了!
“找地方上岸!必须休整!小田和多吉……撑不住了!”胡八一嘶哑地喊道,他的声音在凛冽的晨风中被撕扯得模糊不清,但其中的焦灼与决断,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操控着动力即将耗尽的橡皮艇,小心翼翼地、如同接近雷区般,靠近了南岸一处相对平缓的、被无数巨大的黑色鹅卵石覆盖的狭长河滩。艇身刚刚触到浅水区,王凯旋和那名霍家伙计就如同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跳下冰冷刺骨的江水,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橡皮艇连拖带拽地弄上了满是砾石的滩头。胡八一和雪莉杨则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将意识模糊、身体冰冷的田浩然和因失血与严寒而几近昏迷的多吉,抬下了船。
“快!生火!把湿衣服换了!动作快!”胡八一急促地下令,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完全变调,但其中的威严与不容置疑,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拖延,任何一秒的犹豫,都可能要了这两名重伤员的命!
众人强撑着最后一丝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力气,在背风的一块巨大岩石后,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王凯旋和霍家伙计用工兵铲疯狂地刨挖着潮湿的砾石和泥土,寻找着任何可能点燃的干燥引火物——枯草、灌木根茎、甚至是被风吹来的零星鸟羽。雪莉杨则迅速打开从橡皮艇上找到的那个密封物资箱。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的东西让人几乎要喜极而泣——高能量的压缩军粮、肉罐头、净水片、一个相对齐全的急救包(里面有止血粉、抗生素、镇痛剂、绷带),几套干燥的保暖内衣和厚袜子,甚至还有一小瓶高度白酒和一包被防水袋密封的香烟!而最让人惊喜的是,箱底,赫然躺着一台备用的卫星电话和几块崭新的高能电池!
“有救了!真他娘的有救了!”王凯旋看到食物和药品,眼睛都绿了,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哭腔。
很快,一小堆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篝火,在巨岩的庇护下艰难地燃起,跳跃的火苗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