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视野里,戏台依旧空荡,留声机在响,但唱针旁并无身影。
然而,就在那唱腔转折拔高的一瞬间,我看见戏台上的地毯上,在靠近出场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穿着软底绣鞋的脚,正轻盈地踏上台板,上了戏台。
我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真登台了,要为我演出了。
那脚印很小,步态婀娜,一步,一步,踩着悠扬的曲牌节奏,向着戏台正中款款而行。
所过之处,细微的烟尘被带起,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云雾。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哀婉,如泣如诉。
脚印在台心停住,微微转动,仿佛那人正在转身,面向我这个唯一的观众,灰尘在她的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然后,脚印开始移动,配合着唱词,走起了圆场。
其步法细腻,路线圆润,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台步,从这一点来看,她生前应该是从事这个专业的?
幸好我小时候跟着老狐狸去赶庙会听戏,他不少给我讲解,所以我才略懂一二,要不然还真看不懂。
她那脚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一个小趱步,时而一个俏皮的停顿。
我看着灰尘被扰动飘忽的痕迹,在大脑中勾勒出一个旦角的身形轮廓,她似乎正拂袖、蹙眉、遥望、叹息,这一切都是一气呵成。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到动情处,脚印的移动变得急促而沉重,甚至带着一点踉跄,仿佛那锦屏人的愁怨与不甘,都随着这双玉脚,重重的踩踏在月光映照的戏台上。
我静静地坐着,身体纹丝不动,唯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串串无声浮现的脚印。
我没有试图去寻找她的形体,只是用全部的感官欣赏这场表演,用耳朵听她的唱,用眼睛看她的脚步,用心去感受那唱腔里的悲欢。
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两腮发酸,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命很苦的女人,在台子上潸然落泪,可其中又有一些缘由,她无法明说,且挣脱不得。
于是,便在这轮回之中,永受苦难。
好似,这是一场献祭般的演出。
一个被困在无垠时光与生死之间的鬼魂,将她最深的眷恋、最美的记忆、最痛的遗憾,在这破败的工厂车间里,在这深夜的月光下,唱给一个愿意坐下来安静聆听的陌生人。
脚印在戏台中间旋转,越来越急,灰尘荡起一小片薄雾。
留声机的乐声渐渐走向尾声。
最后一个悠长的拖腔即将唱尽……
脚印倏然停住,稳稳立在台心,面向着我。
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清晰照出那对脚印深陷的轮廓,以及周围缓缓落下的微尘。
唱腔袅袅而绝,乐声止息。
我看到了脚印中,尤其是脚尖部位,更是微微下压了几分。
她正在台上给我鞠躬。
“好!”
我猛然起身,用力的拍着双手。
这声好,一点都不违心,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我打算邀请她来我身边坐坐,然后找机会拿起铜镜,反射一下,看看她的模样。
可我现在迫不及待了,我在桌上翻转了一下铜镜,将镜子反射的角度对准了戏台。
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在镜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粉色的对襟褶子,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以及一条月白色长裙,那是我给她准备的众多服饰之一。
一头乌发梳成雅致的古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鬓边还缀着小小的绢花。
那身段窈窕婀娜,腰肢不盈一握,肩膀削薄,脖颈修长,完全是旧时画中走出的闺门旦模样。
我又将镜面继续上移,映照出她的面容。
柳叶眉,含情目,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真是天生丽质啊。
面庞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在镜中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用通俗的话来讲,满脸的胶原蛋白。
她微微低着头,眼睑半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再微微抿着嘴唇,似有几分忧伤,又似有几分羞怯。
就这么一眼,我便明白了为什么古人有时候会一掷千金。
太美了。
美到让人难以自持。
她也察觉到了我用镜子的窥视,微微抬起眼帘,朝着镜面看来,于是我们的目光,在镜子的反射中接洽。
那双眸子,灵动清澈,像夜空中的星,也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就在我与镜中那双幽眸对视的刹那间,她表情猛地变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