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家法，这是顾承厄在大晟末年，为这崩坏的世界强行立下的第一道脊梁。
尸龙的人脸扭曲到了极限，它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底层逻辑的冲击。它那引以为傲的、能够压制一切臣属的位阶，在顾家这套完整的家族谱系面前，竟然出现了松动。
“荒谬！简直荒谬！”
尸龙疯狂地嘶吼着，它那巨大的躯体在广场上盘旋扭曲，撞碎了几根已经腐朽的汉白玉龙柱，“朕是大晟的皇帝！朕代表的是这天下的正统！你这些破烂木头，也敢争国运？”
它那双巨大的龙目中喷射出暗紫色的雷霆，那是皇权被触怒后的疯狂反噬。
“争的就是你这腐朽的国运！”
顾承厄猛地握住【换】刀，将刀刃横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身，也染红了他身下的金色光影。
“以我之血，请祖灵正位！”
轰然间，那一百零八尊灵位投影不再是静止的虚影，而是齐齐向前踏出了一步。
虽然他们没有形体，虽然他们只是香火的凝结，但在这一刻，那股汇聚了数百年的集体意志，却形成了一堵让整座紫禁城都为之战栗的高墙。
顾承厄的视线已经模糊，他的意志开始出现刹那的恍惚。他仿佛看到在那无数金光中，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对他欣慰点头，有披甲挂帅的壮年对他抱拳行礼，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对他含笑致意。
那是顾家的根。
是他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里，哪怕舍弃生命也要守护的最后一点温存。
“顾承厄，你撑不住的！”
尸龙看出了顾承厄的强弩之末，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庞大的龙躯猛然腾空而起，遮蔽了那一线微弱的天光，“你的香火在烧，你的血在流，你的国运在散！等朕这最后一口龙息落下，你和你的这些破烂灵位，统统都要化作这血肉池里的肥料！”
尸龙的胸腔剧烈起伏，那原本呈现暗紫色的鳞片，此刻竟开始转变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漆黑。
那是它积攒了三百年、将无数民命与国运杂糅在一起的绝望债。
它要用这一招，彻底粉碎顾承厄那所谓的“家族意志”。
“是吗？”
顾承厄低声呢喃，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身后那一百零八位先祖的脉搏。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与那一百零八尊灵位同频共振。
他的每一滴血，都顺着那无形的香火链路，流向了南境的每一寸土地，流向了那三千死士的心田，流向了每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顾家族人。
“这不是争，这是讨债。”
顾承厄重新睁开眼，眼中的金芒已然凝实如利剑。
他将【换】刀缓缓横在胸前，双手死死握住刀柄。
他的脚下，那方圆三丈的汉白玉基石已经彻底崩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那黑暗之中，却有无数根细小的金色根须扎了进去，死死扣住了这片土地的因果。
“老皇帝，看好了。”
顾承厄的声音在太和殿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从容赴死的坦然，“这才是真正的……众志成城。”
天空中的尸龙已经积蓄到了极致，那股浓郁到实质化的黑色死气在它的喉咙中疯狂翻涌，周围的空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负荷而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大殿的支柱开始渗出殷红的血水，那是皇城规则在两套体系对撞下崩溃的前兆。
顾承厄身后的灵位阵列也亮到了极致，金色的香火之气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与那漫天的黑影分庭抗礼。
“杀——！”
尸龙发出一声震碎神魂的咆哮，巨大的龙首猛然下压，那满载着三百年腐败因果的黑雾，如同一场灭世的洪水，对着顾承厄倾泻而下。
顾承厄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只是在那黑云压城的瞬间，将手中的【换】刀，对着那不可一世的皇权，轻轻挥出。
“顾氏子孙承厄，请……先祖御敌！”
金光与黑雾，在这一刻，于紫禁城的中心，轰然相撞。
整座太和殿广场，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唯有那一百零八尊灵位，在滔天的黑浪中，依然屹立不倒。
顾承厄的身体在颤抖，他的七窍再次喷涌出大量的鲜血，但他那双握刀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座山。
对撞的余波化作实质的狂风，将周围那些跪伏的官员干尸瞬间绞碎。
那是腐朽与新生的碰撞。
是私欲与集体的对垒。
是这一场绵延了三百年的大梦，即将醒来的第一个音符。
黑雾之中，尸龙那双血红的龙目死死盯着那道在金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