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听不懂阵理,却听懂了“护你们的气”。那几个匠人原本抖得像筛糠,这会儿竟能稳住手,把墨斗线“啪”地一弹,线落在木梁上,直得像刀。
鲁三精神一振:“听她的!先立八方脚!”
木脚钉入砖缝的声音一下一下落下去,“咚、咚、咚”,像在雾里敲鼓。每一下都把祠门那股阴凉逼退一点点——逼得很慢,但逼得真。
顾承厄站在阵边不动,眼睛却盯着两个地方:一是祠门缝里那团灰白光的反应,二是地上那行香灰字旁的细灰章印。
那章印还在,说明契还算数;可章印边缘微微发毛,像被火燎过——旧神也不是铁打的,它借香火,香火也能灼它。尤其是今夜这种香:护人、守契、公开账的香,带功德味。
人群里有人把方才顾承厄要“明示”的木牌扛了过来,想靠近祠门口立下。木牌还没靠近,祠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像湿纸被烫。
灰白光在门缝后抖了一下,紧跟着,一股更冷的风从门底钻出,直冲那木牌下缘。
木牌“咔”地一声,边角竟裂了一道细缝。
屋檐下立刻有人惊叫:“它不许立!”
顾承厄眼神一沉,却没有发火,只淡淡道:“它不是不许立,是想让你们怕,让你们自己撤。”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抱着香篓的妇人:“你家香,是你自己点的,还是柳家催你买的?”
妇人嘴唇发抖:“我、我自己点的……少爷说了,记功德,我就点。”
“那你怕什么?”顾承厄道,“它要是敢灭你自点的香,就是毁契。毁契,它讨不到你头上,只能讨到柳家头上。”
妇人愣住,随即像被这句话撑起了脊梁,竟抱着香篓往前走了两步,把一把香稳稳插进阵沿的香泥里,声音发颤却硬:“我不撤!”
这一下,像有人带头把“怕”从喉咙里拔出来扔了。
又有人跟着把香插下去;有人把孩子往阵里一推,自己站到阵外沿,咬牙守着;有人干脆把家里供的那点好香也拿出来,点上。
香烟一多,红线更亮。
那股从祠门钻出的冷风撞上香烟,竟像撞上了火网,发出极轻的“滋滋”声。灰白光在门后又抖了一下,像被灼了一口。
沈青萝不抬头,手指在铜炉边轻轻一划,药香的走向一变,正好补到冷风钻出的那条缝上。那缝里冒出的凉意被堵住,像被一块湿布按回去。
她开口仍是平静:“它在试探阵心。别让它摸到心口那点虚。”
顾晚棠抱灯站在梁下,脸色更白了一分,却不退。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红,灯火却越发稳,像被她用命压住。
鲁三这时已把中梁抬起。那根梁最长,抬的人最多。刀疤也上了肩,咬着牙,青筋一条条跳出来。
中梁抬到半空时,祠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旧木里挤出来的气。
雾陡然一沉。
不是压在地上,是压在人背上。抬梁的人同时一晃,肩头一塌,木梁差点砸下来。
屋檐下惊声四起。
顾承厄眼底一冷,袖口那点灰痕微微发烫,像“改”字又被人按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旧神在提醒他:你改了账,就别想轻松把祠台也改了。
可他要的就是这一刻——旧神出手,就得按“公开账”的规矩来。
“别松!”顾承厄不高声,却字字压住,“你压你们的梁,我压它的契。”
他一步踏进阵边,抬手指向地上那层细灰章印:“诸位见证,旧神若以阴风折梁、压人——是镇路,还是索命?是守契,还是毁契?”
屋檐下的人被问得一怔。
下一刻,鲁三先吼出来,嗓子都劈了:“折梁是索命!索命不算镇路!”
“对!”刀疤也吼,“它要是压死我们,谁还给它上香!”
这一句粗,却极准。香火是它的命根子,人死了,香也断。
众人被这一声声吼得血往上涌,竟真把梁又顶了上去。那股压背的雾感,像被众人的“理”顶住,竟松了一丝。
同时,香烟更直,红线更亮——功德香的“灼”味一下子冒出来。
祠门内那团灰白光猛地鼓起,像被烫到了眼。门缝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嘶”,仿佛皮肉贴上火。
灰白光往回缩了一寸。
就这一寸,足够。
鲁三抓住时机,猛地一声:“落!”
中梁“咚”地落在柱头上,木榫咬合,发出一声沉稳的合扣声。匠人立刻飞快打楔、钉脚、穿绳,动作熟得像早演过一遍。
顾晚棠把认主灯往梁心一送,灯火一照,梁上灯纹连成一片,像一张网铺开。
那一瞬,祠门前的地,仿佛被重新“标注”了。
不是祠堂路旧有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