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眼皮一跳,手指握紧刀柄。
顾承厄却没动,也没去接那红帖,只淡淡看着那灰短褂:“你这帖,是谁的账?”
灰短褂一愣:“什么账?香火会传令,照做就是。”
顾承厄目光从红帖上的柳家章扫到那道香痕,语气仍平:“你说‘亵渎’,那亵渎的罪,落在谁身上?落在传帖的人,还是贴帖的人?”
灰短褂硬着头皮:“当然落在顾宅。”
“你贴在我门上,”顾承厄抬手,指尖在门槛那道影子边缘点了一下,“门槛内外,阴阳分账。你要把‘罪’贴进我家门内,先把你自己的名字写清楚——写清楚,谁把这笔罪送进来,谁就要替这笔罪担第一口。”
灰短褂脸色瞬间白了半分。
他当然知道这类“宅规”。寻常人家门槛不过是木头,可顾宅的门槛影子是立过规矩的,贴符贴帖都要担因果。真要写名落款,他一个香火会小执事,背得起“亵渎顾宅”的因果吗?背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强撑着把红帖往前送:“我们香火会——”
“香火会是会,”顾承厄截住他话头,“会是人凑的,人就要担账。你说奉柳家之命,那也简单——把柳家的落款写上,把柳家家主的血名按上,我让你贴。”
灰短褂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眼神慌乱地往后看了一眼。
跟着来的两个帮手更不敢出声,手里捏着糨糊桶,桶口都不敢往前伸。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
隔壁院墙上,几颗脑袋露出来,眼睛里全是惶恐——他们怕柳家,更怕“野祠”两个字牵连到自己。
顾承厄看见了,却没解释。他知道这个时候解释没用,口舌的刀最爱砍解释的人;要砍,就让它砍到“该担账”的人身上。
他只对灰短褂说了一句:“帖你拿回去。想清场,让柳家自己来清。你今天贴不上去,也省得回去被人当替罪羊。”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得灰短褂背脊发凉。
他咬牙:“顾承厄,你这是抗令。大祭一开,祠堂路一启,你顾宅的灯——”
“我的灯,”顾承厄抬眼,眼底冷得像算盘珠,“不是你们柳祠旧神给的,也不是香火会借的。谁要动它,先把手伸进账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像专门让巷子里那些探头的人听见:
“而且——你们说全镇只许供柳祠旧神。好。”
“那从今日起,镇上任何一家若因‘被迫改供’出了灾,出了病,出了断香断火——这笔账,也别往天上推,往地上推。推到谁让他改供的那只手上。”
巷子里一阵细细的吸气声。
灰短褂脸色彻底难看,手里的红帖像忽然变重了。他不敢再往门槛影子上贴,怕真沾上因果,只能硬生生收回手,声音发虚:“你……你等着。香火会会报上去。”
他转身走得极快,像怕慢一步,顾宅门槛那道影子就把他脚跟咬住。
两名帮手更是连糨糊桶都不敢抬,跟着灰短褂一路小跑。
刀疤看着他们背影,低声骂了一句:“怂货。”
顾承厄没笑,只抬手按了按门楣下的梁端灯纹,像确认它还稳。
他转身对刀疤道:“把今早这事,记下来。记谁来过、说了什么、巷子里谁听见了。”
刀疤一愣:“记这个做什么?”
“口舌也是账。”顾承厄淡淡道,“他们要靠嘴把‘野祠’这笔脏账抹到我头上,我就把每一张嘴都记成一条线。线越多,反而越好抓——到时候谁想抽身,我就问他:你那天听见了,你那天点头了,你那天传了半句。”
刀疤心里一紧,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明白。”
顾承厄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已亮开,镇上那边的锣声隐隐传来,像在催人上贡。灰河村的烟也开始冒了,早起的人家要烧水做饭、要点香——点香的人越多,柳家要拉走的香火就越顺。
而他这三日要做的,是借血缘拆厄、分账、护住沈青萝这条线。
柳家偏偏在这时候喊“只许供柳祠旧神”,还点名顾宅“野祠”——不是巧,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也冲着顾氏这条血线来的。
顾承厄回身进屋,走到床边看沈青萝。
她被外头那阵锣声惊得睫毛颤了一下,却没醒,手还在抓他的袖口。顾承厄俯身,轻轻把她指尖拢进掌心,像把一枚小小的“安”字按住。
他低声道:“睡你的。”
说完,他起身,去外间取了那本薄册。
薄册翻开,第一页空白处,他用笔尖落下四个字:**祠权之争**。
笔锋很稳,像在给自己立一条规矩,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