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我点”,像把第一根火柴擦亮。
紧接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咬着牙上前:“我也点。孩子昨夜就听见有人在窗下说‘渴了’……我怕。可我更怕我哪天真去井边给他续命。”
有人跟着上前:“我点一炷。家里还有两老,不能让这井把我们拆散。”
再有人:“我点两炷……我这些年欠祖宗的,也该还点。”
人群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绳子慢慢拉齐。他们不是不怕,而是终于看到“怕之外”的另一条路。
顾承厄看着他们,眼底没热血的激昂,只有一种算得清、守得稳的冷静。
他把火折子递给刀疤:“你来点第一炉。”
刀疤手粗,火折子却捏得很轻。他把火舌凑上去,功德香头“噗”地亮了一点红,随即腾起细细的烟。
烟不浓,却直,像一条笔直的线往上走,走到祖宗牌位前,又像被什么托住,没散。
第一炷入炉后,第二炷、第三炷……香案前很快排起队。每个人都自己点,自己插。有人插得歪了,还会用指尖扶正,像扶正自家心里那根秤。
顾承厄脑中那本无形账页轻轻一震。
像有人往空账里实打实地压进银子。
他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把那股“热”按住——香火旺,不等于代价没了。它只是让“旧神的利息”暂时收不动,让这口井的嘴先闭一会儿。
香炉里的红点越来越多,烟越来越密。祠堂梁上那几缕旧灰被热气带起来,竟像活过来似的绕着梁走了一圈。
外头的潮腥气也被压下去一点。
有人小声说:“……怎么忽然没那么冷了?”
另一个人哑着嗓子:“我、我心口不堵了……”
顾承厄抬眼,目光越过香案,看向祠堂门外那片黑。
他感觉得到——那口井在退。
不是退走,是退缩。像一条靠吸血长大的蛭,忽然碰到盐,没死,但本能地蜷起身子。
这就是他要的第一步:让它知道,灰河村不是无主的账本。
“走。”顾承厄提起铜灯,“香封井,不是在祠堂里烧给自己看。把香火带去井口,立规矩,压住它的‘替命’字。”
众人一听“去井口”,脸色又白了一层,但他们已经点了香,脚下就不像之前那么软。
巡夜六人迅速两两成组,拿火把开路。村民们手里也各自捧着点燃的香,有人用破碗罩着,有人用袖子挡风,像护着一盏小小的命灯。
一路走到井边,夜更深,井沿湿亮得像一圈冷牙。
那股甜腥味又迎面扑来,带着诱人的“活着”的味道——越是走近,越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就喝一口,谁知道呢?
顾承厄脚步不停,铜灯先一步照过去。
井水果然起了变化。
水面上原本淡下去的“替命”两字,竟又一点点浮起来,墨黑得发亮,像刚写上去。井里传出那道女声,笑得更近:
“你们来封我?”
笑声里夹着一点压不住的怒,像账主看见债户忽然攥紧钱袋。
“香火?”她轻轻一嗤,“香能当命用?”
顾承厄把铜灯往井沿一照,灯光像钉子,把水面钉出一圈冷白。他不与她斗嘴,只对村民道:
“围井口一圈,按方位站稳。香尖向内,香根向外。谁的香灭了,别慌——重地点,先点自己的心。”
他说完,自己先在井口正南处插下一炷功德香。
香插入湿石缝的瞬间,井水像被烫到似的“咕”地冒出一串泡,水面那两个字抖了一下。
众人眼睛都直了。
“真……真有用?”有人声音发颤,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继续。”顾承厄道。
一炷、两炷、十炷……香沿着井沿四周插开,像给井口钉了一圈细小却密集的红针。烟往井口压,竟不散,反而像被什么吸住,形成一层薄薄的烟幕,罩在井口上方。
那道女声的笑忽然断了一瞬。
井水的水声也变得急促,像被掐住喉咙的人在喘。
“香越旺,诡越怂。”刀疤中年喃喃一句,自己先愣住,随后眼里竟冒出一点凶光——那是人第一次在诡面前尝到“能压它”的滋味。
顾承厄没让他们沉在这点凶光里。
“别飘。”他冷声,“它不是怂死,它是被压住。压住的时候,它最会反扑。”
话音刚落,井口“哗啦”一声巨响。
一股灰黑的水猛地从井里冲出,像一条甩尾的鱼,直接扫向离井最近的两个村民。水里夹着细碎的发丝和指甲一样的黑片,带着刺鼻的甜腥——那不是普通井水,那是“替命水”的债息。
两人吓得本能后退,脚下一滑,手里捧着的香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