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像忽然冷了一分。
马六的瞳孔收紧,声音比刚才低了:“你手里是什么?”
顾承厄把纸角收回袖中,动作极慢,像怕惊了什么:“掌柜的遗物。”
“他死前留给我的。”顾承厄看着马六,“我本来打算给他收尸时一起烧了,免得牵累旁人。可你们要押我走,我就得想想——这东西若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不会变成一条索命的绳。”
马六向前一步,压着火气:“交出来!”
顾承厄不动,声音仍稳:“交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一个孤户,也配谈条件?”马六咬着牙,像怕街坊听见,硬生生把怒气往喉咙里塞。
顾承厄轻轻点头:“是。我不配。所以我不跟你谈‘情’,只跟你谈‘利’。”
他看了一眼那块“镇诡司封”的木牌:“你们封铺,目的无非两样:其一,把掌柜的死定在我头上;其二,把铺子里的东西搜干净,看看有没有能卖香火、能换功劳的货。”
马六脸色铁青:“放屁!”
顾承厄像没听见,继续把算盘珠一颗颗拨出来:“我手里这份遗物,若真是契纸,里头写的不是我的名,就是别人的名;若真是押印,押的不是我的指,就是别人的指。你要我现在交,我可以交——可我交出去,今天这条街上的嘴就会传:镇诡司押了个孤户,搜走掌柜遗物,连尸都不让收。”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极轻的:“马大人,你的功劳是功劳。可你的名声,也是香火。”
“香火”两个字,像在马六脸上抽了一下。
镇诡司吃香火饭的人,最忌别人把“香火”说成账。
马六盯着顾承厄良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你倒是会算。”
顾承厄也笑不出来,只淡淡道:“我只会保命。”
马六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像把某种晦气吐出去,才阴声问:“说。什么条件。”
顾承厄抬起一根指头:“三日缓期。”
“封铺你们照封,我不拦。”他道,“但人不押走。三日内,我给掌柜收尸下葬,也把掌柜遗物亲手送到镇诡司,写明来历。你们要验要查,三日后随你们。”
马六嗤笑:“你想跑?”
顾承厄看着他:“我若想跑,方才你们贴封条时,我就能跑。现在你们贴满了封条,又钉了牌子,我跑与不跑,街坊都看得见。更何况——”
他袖中黑灯更冰了一下,仿佛在提醒“债主就在旁边”。顾承厄把那一瞬的冷意压进眼底,语气不变:“我跑得掉一次,跑得掉一辈子么?你们镇诡司要我,梁家要我,灯也要我。我能跑到哪儿?”
这句话说得太实,实到街坊门缝里的眼睛都微微垂了垂。
马六的目光在顾承厄脸上来回刮,像在找他哪一句话是虚的。可顾承厄从头到尾没有拔高一寸声音,也没有低头一分求饶——他像是把命当成一笔账,摆在桌上,告诉你:你要收也行,但你得按我写的条目收,否则这笔账会溅你一身。
马六终于抬手,啪地一声,抽开了扣着顾承厄的差役。
差役不甘心:“大人——”
马六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差役脸一偏:“我说放就放!你听不懂?”
街坊门缝里的呼吸一齐紧了一下。
这是打脸——打的是自己人,却是给顾承厄看的:他能放,也能收。
马六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顾承厄跟前,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三日可以。”
顾承厄眼睫微动,却没露出半分松气的样子,只平静地点头:“多谢马大人按规矩办事。”
马六听见“规矩”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像被刺。
他忽然笑得更阴:“但你别以为你赢了。三日缓期,不是白给的。”
顾承厄不问“要什么”,只等他自己开价。
马六果然开价了。
“香火钱。”他吐出三个字,像吐出一块沾血的糖,“三日后,你要是交不出我司里给你定的香火钱——”
他目光往顾承厄肩头后一落,像越过铺门,看到了某个更软的地方。
“就交你妹妹。”
顾承厄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冷得像寒水里沉了刀,却仍旧没有动。
他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记得更清楚:不是“押你回司”,不是“砍你头”,而是“交你妹妹”。
这不是吓唬,是算计,是早就盘好的价码——拿他最软的血缘当抵押。
马六退后半步,抬手一挥,带人转身就走,官靴声再度敲进巷口,敲得人心发麻。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镇诡司封”的木牌,像在确认自己钉得够牢,才阴阴丢下一句:
“顾承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