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梁家的人也在巷里
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供奉票——薄薄一张纸,上头红字盖印,像官票,又像灵票。纸角还有血印,说明不是谁随手写的,是拿命按的。

    那人把供奉票贴到影灯边缘。

    影灯像活物一样“起皮”,把票一点点吸进去。票上的红字很快变暗,像被浸了油。

    香头的香轻轻一点。

    “添。”

    这一声落下,梁家打手猛地把乞儿往前一推。

    不是推向灯火,是推向灯影。

    墙面上的影灯忽然张开一道细缝,像有人在影子里裂开一张嘴。乞儿的头先撞上去——没有声音,没有血,只是“进去”了半截,像被黑水吞没。

    孩子的手还在外面抓,指甲在墙上刮出刺耳的“吱”声,刮出几道白痕——白痕刚出现,就被灯油似的黑色涂平。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喉咙里闷闷的呜咽。

    两名打手一左一右,像塞柴一样把他塞进去。

    最后一截腿还露在外头,脚踝细得可怜,在空中踢了两下。香头手指一弹,青香的烟丝像绳索般一绞,那双脚踝忽然绷直,随即软下去。

    影灯“合口”。

    墙面恢复平整,只留下影灯中央那一点黑光,比先前更亮了一分,亮得像油面浮起的冷星。影灯边缘甚至浮出淡淡的人形纹理——像把乞儿的轮廓压在了灯里。

    梁家打手看着那盏影灯,神色里竟有种满足:“成了。”

    另一个啧啧两声:“这回能亮到天明吧?巷子一亮,咱们香行的客就都得来。谁敢私点香?谁敢不交钱?灯影一照,魂都给他掐出来。”

    顾承厄的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掌心的符纸边缘硌得他生疼。

    他想起巷外那些饿得发抖的街坊,想起有人把香当成命、把命当成债;再看梁家这群人把一个活人塞进灯影里,只为“亮到天明”,只为“收香火钱”。

    杀意像一口热铁,硬生生顶上喉头。

    他没有动。

    他把那口热铁用牙根压回去,压得自己舌尖发麻。

    现在动手,只能救不了第二个、第三个;现在动手,巷子里灯规一触,他应名、回头、踩水渍,哪一步错了都是把命送进去——送进去还算轻,最怕的是把“顾家”这条血缘线也跟着牵进去。

    他要的是账。

    要的是能把梁家、镇诡司一起摊开来看的账。

    顾承厄缓缓从袖中捻出一撮灯芯灰,动作极小,像抖落衣角的尘。他把灰撒在脚边那条灯油拖痕上。

    灰落下去,本该被油吞没,可灯芯灰却像遇到同类,轻轻浮在油面,显出一段段更清晰的拖拽纹路——纹路里夹着细小的纸屑、香灰、还有一点点碎骨似的白渣。

    他在心里把这些一笔笔记下:梁家香行的人数、衣纹、供奉票的样式、香头用的青香、影灯的位置、拖拽痕通向那扇错位门的方向。

    他甚至记下了他们说的那句“福爷催得紧”。

    梁福。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先钉进账页里,日后总有取出来的一天。

    香头忽然停了手。

    他指间那支青香没有灰落,却像被风吹了一下,烟丝微微偏转,竟往顾承厄藏身的残墙处钻来。

    巷子里明明无风。

    梁家打手也察觉了,骂骂咧咧:“香头,怎么了?”

    香头没有立刻答。他低头嗅了嗅指尖,像嗅到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味道。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影灯,落向残墙的阴影——落得极准,像账房对账时一眼找到账目里那一条错字。

    顾承厄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没有加快,反而更沉。

    他把黑灯更深地压进掌心,不让那点黑光泄出半分。他的呼吸停在胸腔最浅处,像死人。

    香头却笑了。

    那笑意不大,却让影灯中央的黑光跟着颤了一下,像在回应。

    香头开口,声音穿过灯油的湿腻,穿过巷子的黑,像一根细针扎进顾承厄耳里:

    “不祥的厄债人,也配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