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却没停,继续问:“无灯巷里规矩多。马爷既然要我活着回来报信,总得给我几条‘灯规矩’,否则我一脚踏错,死在里头,马爷也拿不到东西。”
马六眼里闪过一点狐疑:“你一个纸扎匠,也懂规矩?”
“懂一点。”顾承厄说,“不懂的,就问。问清楚,才好给马爷把活干漂亮。”
这话里有奉承,但更像一种提醒:你要情报,就得先付情报。马六这种人最怕“白出力”,也最爱“占便宜”。顾承厄就把“占便宜”的杆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往上爬。
马六果然上钩。
他把那串塞了黑线的铜铃晃了晃,慢条斯理道:“规矩也不难。第一,进巷必须带灯。巷里不认人,只认灯。”
顾承厄点头,把“带灯”记下。
马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灯不能落地。落地就是认主换人,灯影会跟你一辈子。”
顾承厄眼神微动:“认主换人”——这话不是民间胡诌,是懂行的人才会说的“内话”。他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
马六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巷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别应。你一应,就等于把魂签出去。”
顾守义在旁边听得发冷,下意识看向里间门帘,像怕顾小满也听见“名”字。
顾承厄却抓住了重点:“叫名……若是镇诡司的人叫呢?”
马六嗤笑:“巷里谁叫都一样。你当那是人?那是灯影学人声。你要是应了,灯影就知道你这条命‘肯认账’。”
顾承厄把“灯影学人声”“肯认账”都压进心底的账本里,又问:“那若是身后有声呢?”
马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耐烦:“身后有声就当没听见。无灯巷里,最忌——回头。”
这两个字落下,顾守义打了个寒噤。
顾承厄却像只是随口一问似的:“不回头。还有呢?”
马六又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是觉得多说两条也无妨——反正进了巷,能不能活看命:“别踩水渍。巷里地上的水不是水,是灯油。你一脚踩下去,影子就粘你脚底,越走越重,最后把你拖进墙里。”
顾承厄垂眸,像在想怎么避开水渍,实则把这条规矩记得很死:不踩水渍,不只是“干净”问题,是“影子粘附”机制。
他再问:“若灯闪呢?我听说巷里会闪灯。”
马六嘴角一抽,显然不想说太细。但他又怕顾承厄死得太快,报不回东西,便含糊道:“灯闪就停。别跑,别喊。数三下,等它过去。记住,灯闪的时候,你看到什么都当没看见。”
顾承厄轻轻点头:“数三下。”
他心里却在算:马六肯说“数三下”,说明巷里灯闪有节律;而他刻意不说“闪几次会怎样”,说明那一条才是真正的索命线。
——这笔账先欠着,得再套。
顾承厄把木牌收进袖里,语气依旧平:“规矩我记了。马爷要我何时去?”
马六抬头看天色,灰白里透着一点将亮未亮的青:“现在。天亮前进巷最好走,灯影没那么凶。”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顾承厄跟前,压低声音,像把最后的绳结系紧:“你别想着耍花样。你妹妹在这屋里,爷的人就在巷口。你敢不去——”
顾承厄抬眼,视线平静得让马六心里莫名发毛:“我不会不去。只是马爷也别忘了,我是去给镇诡司办事。若我死在巷里,马爷这笔账,得有人背。”
马六眼角抽了抽,冷哼一声:“你还想吓爷?你算什么东西。”
顾承厄不争,只把话往“规矩”上引:“我算不算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马爷要我活着回来。”
马六沉默了一息,像是权衡,终究还是从身后差役的木箱里拎出一盏灯。
那灯一出现,屋里温度像又掉了一截。
灯身是黑铁,灯罩却不是常见的纸或纱,而像薄薄一层干皮,颜色暗得发乌;灯口没有灯芯,里面却浮着一点不动的黑光,像眼珠子,盯得人后颈发麻。
顾守义失声:“这、这是——”
马六不让他说完,直接把黑灯递到顾承厄面前,语气像在宣判:“带着它。进巷它亮,你活;它灭——”
他笑了一声,笑里一点人味都没有。
“灯灭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