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他抱起来,往他手心塞了一颗热乎的糖块;那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那笑意很暖。
下一瞬,那画面就黑了。
像被灯影吞掉。
顾承厄喉结滚动,指尖却仍死死按着红绳结,硬把那口发寒咽下去。他没有停手,也没有后退,只把符线再收紧半寸,声音低而稳:“封。”
纸灯罩轻轻一晃,像真的罩住了一盏看不见的灯。顾小满眼里的火光猛地一缩,缩成针尖那么一点,随即暗下去。她整个人像卸了力,额头滚烫的热度也像被抽走一层,胡话断了,呼吸渐渐匀下来。
她眼睫颤了颤,像要睡过去,又像怕一闭眼就被谁叫走,含混地问:“二哥……灯呢?”
“我扣着。”顾承厄把纸灯罩挂在她头侧的墙钉上,让它悬着不落地,像把那笔债先挂账。他又把外衫重新掖好,替她盖严,“睡。你醒来要是还看见火光,就喊我,不准自己扛。”
顾小满“嗯”了一声,眼角还挂着干掉的泪痕,终于沉沉睡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像有人在门缝外磨牙。
顾承厄没立刻放松。他把柴刀放在手边,又把剩下的黄纸、朱砂都摊开,重新检查符线:麻线是否松、红绳是否断、纸灯罩是否被潮气浸软。每一项都像查账,查到心里才稳。
做完这些,他才抬手,摸了摸顾小满的额头。
还热,但不再是那种“被灯烤出来的热”。像病热,能治,能熬。
顾承厄靠着残墙坐下,背脊贴着冰冷的砖。他想逼自己闭眼歇一会儿,可那股被撕走记忆的空落感一直在,像牙缺了一块,舌头总要去舔。
他试着去回想刚才被撕走的东西——灶前、糖块、笑声。
他想起了灶火的颜色,想起了糖块的甜味,甚至想起了锅沿上结的黑烟印。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抱他的人长什么样。
他皱眉,心里那本账翻得更快。
母亲?
这个词刚冒出来,他就本能地去找那张脸,可脑海里像被蒙了一层纸,纸上只有一个空白的轮廓。轮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顾承厄的指尖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代价不是抽走一段“故事”,而是抽走一个“锚”。锚一没,很多东西就会松动。
他看向睡着的顾小满,胸口那股硬撑着的冷静更沉了一层:今天丢一角记忆,明天呢?后天呢?七天后那讨债的真上门,他拿什么还?
他抬头去看墙上的纸灯罩。
纸是黄的,线是红的,符纹是暗沉的血朱。它悬在那儿,明明轻薄,却像压着一块铁。顾小满的影子终于规矩了,不再乱伸,只安安静静贴在墙上,像一个普通人的影子。
顾承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点试探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娘。
没有回应。
他再逼自己去想——她眼角有没有痣?她笑的时候是露牙还是抿唇?她抬手摸他头顶时,是凉的还是暖的?
想不起来。
越想,越像有人在脑子里翻账,把那一页撕得更干净。
顾承厄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
月光被云遮住,墙角更黑,黑得像个洞。他盯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不是黑,是字。
一行细细的黑字,像用灯油写的,干在墙皮里,阴冷得发亮:
**“欠账者,先夺其念。”**
顾承厄看着那行字,喉间发紧,却没退半步。
他慢慢抬手,指腹在那黑字旁停住,没有去抹——他怕一抹,抹到的不是墙,是自己剩下的那点念。
身后,顾小满在睡梦里轻轻抽了一口气,像被噩梦碰了一下,却没醒。
顾承厄回头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墙角,眼神冷得像刀刃落账。
“夺念?”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进账本最醒目的那栏,像把债主的名写上去,“行。那就看你先夺走我多少,我再让你吐回来多少。”
风穿屋而过,纸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