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停在巷口外三步,按掌柜的话取出铜铃。
他没有立刻摇。
先看地。
巷口地面潮湿,青石板上有水渍,水渍里映不出灯光,像一层油。那油光黏得很,仿佛你一脚踩下去,就要把脚印留在里头,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当路标。
顾承厄绕开水渍,踩在干一点的石缝边缘,才抬手轻轻摇铃。
叮——
铃声清脆,响得过分干净,像一刀切开沉闷。巷口那两盏小灯随之亮了一瞬,灯罩里浮起一点薄薄的雾。
顾承厄又摇了第二下。
叮——
灯光又亮,巷内的黑像被拨开一点点。可那“拨开”的感觉并不让人安心,反倒像你揭开了什么盖子。
第三下。
叮——
铃声落下,巷口的风突然停了。
停得太彻底,连他肩上的布袋都不再晃。四周的空气像被谁按住,连远处的狗叫都消失了,只有那两盏灯忽明忽灭,像在眨眼。
顾承厄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得平稳。他把布袋往前轻轻一送,按规矩不跨巷,只将镇魂纸人放在巷口界线内那块稍干的青石上。
布袋落地的一瞬,纸人轮廓似乎“直了一下”。
顾承厄眼皮一跳。
他没立刻退。他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急着逃,越像是在告诉它:我怕你,我是软的,你来拿吧。
他蹲下身,抽出红绳上的符纸。朱砂写的“镇”字在灯光一闪间竟像流动了一下,仿佛血还没干。
他把符纸压回去,手指触到布袋内那层纸衣——冷,且硬得不像纸,像摸到一层薄薄的骨。
“送到了。”顾承厄低声说,也不知是对谁说。
他站起身,按来时的路打算退三步再转身离开。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刻,巷口那盏黑灯忽然亮了。
不是那两盏小灯,是原本空着的公灯灯罩——黑里生出一点光,像有人在灯罩深处点了一枚火星。火星迅速扩散,灯罩里浮现出一团扭曲的影子,像一只手在里面抓挠。
顾承厄脚步顿住,手指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铜铃。
灯光一闪,又灭。
灭得干脆,仿佛刚才那点光是他的错觉。
可下一瞬,巷口的影子变了。
原先巷口外墙角只有一团深黑,如今那团黑里站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纸人。
它没有被布袋裹着,就那样赤裸裸地站在阴影里,纸衣折痕平整,头脸用墨线勾出五官,细细的眉,薄薄的唇,眼睛却不像画出来的,倒像真有眼珠在里头转。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像顾承厄。
不是七八分像,是几乎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低,甚至左眼下那颗浅浅的痣,都对得上。
顾承厄背脊一凉,像有人把冰水从颈后灌进衣领。他从来不信“纸人会活”,可眼前这东西站得太稳,稳得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纸人抬起头。
它对着顾承厄,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僵硬,却准确得像在行礼,或者……像在确认债主与欠债者是否对上了号。
顾承厄喉咙发干,声音却逼得很稳:“你是谁?”
纸人不答。
巷口那两盏小灯忽明忽灭,光线每跳一下,纸人的脸就更清晰一分。顾承厄终于看见纸人胸口挂着一张小小的纸票,像供奉票,又像账单。票上没有写姓氏,只写了两个字,墨黑如油:
——欠账。
顾承厄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小就被人说“不祥”。有人说他命硬,克亲;有人说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倒霉。可这些话他都能当风声。唯独“欠账”这两个字,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真实感——像有人早在他出生前就把账记好了,只等他长大,来收。
纸人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那不是纸该有的柔软,而是一种干裂的摩擦声,像枯叶在石上碾过。它的头微微前倾,声音从纸腔里挤出来,轻得像贴着耳朵,却字字落地:
“你欠的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