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铜钟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铭文。平台的四周是石质的护栏,护栏的高度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东侧的护栏,有一处明显的松动——那是她多年前就发现的一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藤宫博也。她一直将这个秘密保留着,像是在为某个不确定的未来预留一条退路。
她走到那处松动的护栏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护栏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只要再用一些力,它就会脱落,露出一个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缺口。
她没有立刻推。她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面朝着钟楼内部的方向。她的目光——虽然看不见——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她轻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父亲,你给了我生命,却也毁了我的一生。你让我相信你,依赖你,爱你——但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执事先生,你保护了我七年,为我杀了很多人,最后为我而死。你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真实的人。但你也不在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玫瑰念珠上缓缓滑动着,一颗,又一颗,又一颗。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选择。我的信仰是父亲给我的,我的恐惧是父亲给我的,我的爱和恨都是父亲给我的。我像一株被栽在花盆中的植物,根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土壤。”
她抬起头,面朝着天空的方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做一个选择了。”
她握住那处松动的护栏,用力一推。护栏发出嘎吱一声,从墙体上脱落,坠落下去,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缺口暴露在她面前。风从缺口中涌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裙。她站在缺口前,面朝着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广阔的天空。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解脱的笑意,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的瞬间。
她向前迈出一步。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向前倾倒,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钟楼的顶端,向下坠落。
风在她耳边呼啸,她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重负般的表情。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加速下坠,感觉到风在撕扯她的衣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那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撞击。
她的身体坠入了后花园的泥土中。泥土的柔软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但坠落的高度太高,冲击力依然足以致命。她的身体在泥土中微微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丝笑意。她的手指松开了,那串玫瑰念珠从她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她身旁的泥土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暴雨在那一刻完全停歇了。云层彻底散开,露出了一片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大地上,洒在庄园的废墟上,洒在那些散落的尸体上,洒在后花园中那具安详的遗体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木头气息。
地磁带来的那种压抑感,在那一刻,完全消散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终于松开了紧握着这座庄园的拳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像是被释放了的自由感。
庄园中,六具尸体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飞鸟一马在羊圈,千纱浔在礼拜堂,羊在长廊,沙利叶先生在地下室,藤宫博也在忏悔室,沙利叶小姐在后花园。没有一个人活着,没有一个人留下遗言,没有一个人得到安葬。
真正的无人生还。
钟楼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覆盖了整座庄园。那阴影像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将所有的尸体都笼罩在其中,像是在为它们做着最后的祝福,又像是在为它们做着最后的审判。
微风吹过,吹动了后花园中那具遗体额前的发丝。那缕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庄园中,只剩下了风声,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