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0章 破碎
每一次,我都信了。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不会骗我,不会害我,不会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她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车祸之后,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也站不起来了。我哭过,闹过,问过为什么。父亲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是车辆制动系统故障导致的。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场车祸会是别的什么。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可能害我呢?”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力量。

    藤宫博也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听着,听着这个被欺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讲述她一生的谎言。

    沙利叶小姐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执事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藤宫博也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这一生中,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意,“我对父亲的信任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被他诱导出来的?我对这座庄园的感情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被他灌输的?我对你的信任——是真的吗?还是也只是他设计的一部分?”

    藤宫博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沙利叶小姐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愧疚,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分不清了。

    沙利叶小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反应,轻轻摇了摇头:“执事先生,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在怀疑我自己。我怀疑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怀疑我所相信的一切,我怀疑我自己的判断力。因为如果连我最信任的父亲都在骗我,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她伸出手,再次摸索着找到了藤宫博也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依然冰凉,但这一次,她的握力比之前更加坚定了一些:“但是执事先生,我想相信你。因为你是这七年来,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真实的人。”

    藤宫博也的手指在沙利叶小姐的手中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但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决心和信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小姐,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沙利叶小姐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苦涩的、像是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后的无奈:“执事先生,你总是这样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陪我走一趟吧。我想去见见他。”

    藤宫博也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在推动轮椅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沙利叶小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听听他怎么说。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想听他亲口对我说——对我这个被他毁掉了一生的女儿——说一句实话。”

    藤宫博也推着轮椅,走出了房间。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钟声。窗外的阳光在缓缓移动着,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带也在缓缓移动着,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正在将他们带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在前往阁楼的路上,藤宫博也的心中在暗暗盘算着。他已经决定了——他要亲手杀了沙利叶先生。

    而在轮椅上,沙利叶小姐的手指在羊绒毯下轻轻摩挲着那串玫瑰念珠。她的心中也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在一切结束之后,她会从钟楼的顶端跳下去。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件想要做的事情——她告诉了藤宫博也真相,她让他从谎言中解脱了出来。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这座庄园,这段记忆,这具残破的身体——她都想一并抛下。

    她没有告诉藤宫博也这个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他说了,他一定会阻止她。而她不想让他为难。

    轮椅在走廊中缓缓前行,向着阁楼的方向。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云层正在快速散开,天空正在恢复它本来的颜色。但在这座庄园中,阴影依然浓重,像是永远不会被阳光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