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前一天更加猛烈,像是天空积蓄了一整夜的力量,在清晨时分全部倾泻而出。雨水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像是擂鼓般的声响。排水系统已经不堪重负,屋檐下形成了数道小型瀑布,水流沿着墙壁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积聚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上午七时许,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脚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大,但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可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崩塌了,带着一连串碎石滚落的回声。飞鸟一马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山脚方向望去。雨幕太密,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早餐时分,藤宫博也带来了消息。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温和,像是在通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持续的暴雨导致山体滑坡,落石封死了下山的唯一通道。清理工作需要至少三天时间。在此期间,诸位可能需要暂时留在庄园中,不便之处,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像是在道歉,但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歉意的成分。他说完之后,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孤岛闭环,正式完成。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让每一次刀叉与瓷盘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餐桌上的六个人——沙利叶小姐、藤宫博也、飞鸟一马、千纱浔、羊,以及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沙利叶先生——不,今天早上,他出现了。
早餐进行到一半时,礼拜堂的钟声突然响了。那是庄园中那座古老的钟楼传来的钟声,沉闷而悠远,穿透雨幕,传遍了整座庄园。钟声一共响了七下,然后停了下来。
藤宫博也放下手中的银制托盘,转向餐桌旁的众人,声音平静:“先生邀请诸位前往礼拜堂,参加今日的晨祷。”
礼拜堂位于庄园主楼的东侧,与主楼通过一条封闭的走廊相连。礼拜堂不大,大约能容纳三四十人,木质的长椅排列整齐,正前方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挂着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礼拜堂的窗户是彩绘玻璃的,描绘着圣经中的各种场景,但由于窗外的暴雨,彩绘玻璃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只呈现出一片暗淡的、模糊的色块。
祭坛旁,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众人,身形中等,穿着一件黑色的牧师袍,袍子的领口绣着银色的十字架纹路。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理得很整齐。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本厚重的圣经,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苍老,像是从一口古井中传出的回音:“请坐。”
众人依次在长椅上坐下。飞鸟一马选择了靠后的位置,方便观察整个礼拜堂的布局和所有人的动向。千纱浔坐在他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礼拜堂内的陈设——祭坛上的烛台,圣水池的边缘,悬挂的香炉——她在评估每一件物品作为武器的可能性。羊坐在前排,抱着查尔雅,低着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牧师的布道。
藤宫博也将沙利叶小姐的轮椅推到前排的预留位置,然后退到角落,双手交叠放在银制拐杖上,垂眸静立。
沙利叶先生翻开了圣经。他没有按照正常的礼仪开始祷告,而是直接开始诵读。他读的不是通常的经文,而是一段被刻意改编过的、带着扭曲意味的文字: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自由。但你们要小心,因为自由的道路上布满荆棘,你们的邻舍会伸出脚来绊倒你们,你们的朋友会用手推你们下山,你们的亲人会用舌头编织网罗,捕捉你们的脚步。”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继续诵读:
“爱邻舍如同爱自己——但你们要记住,邻舍也会爱你如同爱他自己。他会用他的爱捆绑你,用他的善意束缚你,用他的恩情勒索你。唯有拿起刀剑,斩断那名为爱的锁链,你们才能真正得自由。”
他又翻过一页,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而那个他,就在你们中间。”
他合上了圣经。
礼拜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火在微风中跳动的噼啪声。沙利叶先生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幽幽的光。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中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令人不安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在飞鸟一马脸上停留了一瞬,在千纱浔脸上停留了一瞬,在羊脸上停留了一瞬,在藤宫博也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在自己女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从侧门离开了礼拜堂。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