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恩带领着所有亚伯，穿过永夜市颠倒的街道，穿过那些口中念念有词的该隐，穿过倒悬的建筑和错乱的空间，最终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前。

    那建筑像一座古老的剧场，外墙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表面爬满了藤蔓般的裂纹。穹顶呈完美的半球形，在颠倒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个拱形的黑洞，像是建筑张开的一张大嘴。

    随后众人向下沉去。

    003号圆桌。

    这是永夜市中最早建立的圆桌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魔恩和苍川在开辟圆桌时，最先建立的就是这一座。它位于永夜市的核心区域，距离杰斯提斯沉睡的位置最近，也最稳定。

    亚伯们鱼贯而入。

    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高耸，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中燃烧着数百根蜡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地面由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成，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

    那张圆桌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大，直径约有五米，桌面由一整块深色的木材制成，表面光滑如镜。桌沿下方的阴影也比其他圆桌更加浓重，像是光线在那里被吞噬了一般。圆桌中央的凹槽也更大，足有脸盆大小，底部同样积存着暗红色的血垢。

    亚伯们陆续落座。十九个人，加上飞鸟一马、千纱浔和羊，共二十二人，围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旁。每个人的双脚都踩入桌沿的阴影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魔恩身上。

    魔恩站在圆桌旁，没有坐下。她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她一样从现实坠入这场梦境的亚伯，那些在永夜市中挣扎求生数月甚至数年的同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她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我已经知道这场梦的主人是谁了。”

    亚伯们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向前探出身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杰斯提斯。”魔恩说出了那个名字，“宇宙法庭的法官。他被腐畸污染，被困在自己的梦中。永夜市就是他的梦。那些该隐，是他梦中的同事。而他本人，以摩尔甫斯的身份，沉睡在这场梦的最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让信息在亚伯们脑海中沉淀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猜测，摧毁这场梦的方法，就是让杰斯提斯意识到——梦是假的。他的同事们早已离开，他所守护的法庭早已空无一人。只要他认识到这一点，这场梦就会崩塌。”

    特里斯坦皱起眉头：“让他意识到梦是假的？说得容易。他在这场梦里沉睡了多久？几年？几十年？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所以我们需要先触犯规则，把他引出来。”魔恩说，“就像我们原本计划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的目的不是为了夺取管理员权限，而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看到我们这些真实存在于他梦中的人，听到我们告诉他真相。”

    亚伯们再次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疑虑，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这时——

    圆桌下方，传来了哭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穿过厚实的岩层和泥土，穿过大理石地板和圆桌的阴影，传到每个人的耳中。那哭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像是一个孩子在梦中啜泣，又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规则七：无论圆桌下方传来何种声响——哭嚎也好，抓挠也好，骨骼碾磨的声音也好——切勿弯腰探头查看。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弯腰。没有人去查看那声音的来源。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哭声真实存在，不是幻觉，不是风声，不是管道里的水流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哭泣的声音。

    魔恩站在圆桌旁，她的表情在烛光中明灭不定。在某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她迅速收敛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平静而坚定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笑容。所有人都沉浸在圆桌下方传来的哭声中，没有人留意到魔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魔恩垂下眼帘，看着圆桌中央那个凹槽中暗红色的血垢，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

    “做好准备。我们很快就会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