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的咆哮不再是声音,而是存在本身在崩溃的边缘摩擦出的、亿万种知识同时腐烂的尖啸。黑泥如垂死星体喷吐出的日珥,从漩涡中心、从每一道裂缝、从被斩断的管道创口里狂暴地倾泻。它们不再流淌,而是坠落,如同倒悬的、粘稠的黑色瀑布,砸向下方的光之湖,砸向那摇摇欲坠的“泉”之光柱,砸向湖面上几个渺小如尘埃的、伤痕累累的身影。
死亡从外界倒灌进来,苍白的气息与黑泥混合,化为一种更加终极的、灰暗的、仿佛要将一切颜色、温度、意义都剥离殆尽的虚无之雾。雾所触及之处,连“眼”自身喷出的黑泥都开始凝固、脆化,如同风干了亿万年的罪孽拓片。
封印之间在哀鸣。空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由“泉”与“眼”制衡之力形成的半透明结晶岩壁,大片大片地剥落、湮灭。上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瀑布与虚无之雾,下方是迅速被污染、干涸的光之湖。中间,是末日。
红凯单膝跪在冰冷的湖面上,用欧布圣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深入骨髓的刺痛。他想抬头,想去看苍川,去看加百列和乌列尔,去看羊,但眼皮沉重如山,视野被黑泥溅起的、带着精神污染的粘稠“雨滴”打得模糊。圣剑的光芒,微弱得如同即将被风吹熄的蜡烛。
苍川用布满裂痕的仪器拄着地,红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冰冷地扫描着上方崩塌的一切,数据流在破损的镜片上艰难跳动,计算着黑泥瀑布的流速、虚无之雾的扩散系数、空间结构的崩溃临界点……但所有的计算结果,都指向同一个鲜红的、不断缩小的数字:倒计时。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有再看数据,而是转向了羊的方向。
加百列与乌列尔并肩而立,两位大天使的灵光都已黯淡到近乎透明。加百列手中的号角,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重,冰蓝的眼眸望着倾泻的黑暗,那里面冻结的火焰,仿佛也快要被这无边的虚无冻灭。乌列尔手中的审判之书自动翻到了末页,却是一片空白——当审判的对象是“终结”本身时,律法亦失去了意义。沉郁的灵光微微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而在众人前方,最靠近那濒临崩溃的“泉”之光柱的地方——
羊站在那里。
小小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粗麻袍子里,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与黑泥“雨”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她仰着小脸,碧蓝的眼眸死死望着上方那倾泻的黑暗,望着那越来越黯淡、颤抖得如同哭泣般的“泉”之光柱。眼泪早就干了,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污痕。怀里的查尔雅,绒毛被黑泥沾湿,纠结成团,纽扣眼睛倒映着灭世的景象。
她能感觉到“泉”的悲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那温暖纯净的光流,正在被黑暗与虚无迅速吞噬、污染。她后颈的旧伤,那冰冷的共鸣,此刻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连接,将她最后一点意识也拖入那无尽的、贪婪的黑暗深渊。
她尽力了。用全部的心神,用佐菲教给她的温柔与辨认,用对大家的担忧,用那份不想让世界就这样结束的、微弱却固执的念头,去沟通“泉”,去呼唤那份温暖。一点微弱的、同源的蓝光,在她眼眸深处,在她与“泉”之间,艰难地亮着,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但,不够。
太微弱了。面对那彻底暴走的、上古“讴者”分裂出的、代表“扭曲”与“汲取”本源的“眼”,面对那混合了“灰马”死亡之力的虚无洪流,她那点源自血脉共鸣的微光,如同试图用呼吸吹熄火山。
黑暗的瀑布更近了。虚无的雾气开始缠绕她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冰冷和一种想要放弃一切思考、沉入永恒睡眠的诱惑。光之湖的水面已经下降到她的脚踝,并且迅速变得粘稠、灰暗。
“泉”的光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琴弦崩断般的脆响,又黯淡了一大截。
要……结束了。
大家……都会……
羊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她看着手中查尔雅黯淡的纽扣眼睛,想起黑岩堡温暖的篝火,想起佐菲哼唱的摇篮曲,想起红凯总是挡在前面的背影,想起苍川冷静分析数据的样子,想起杜平叔叔最后那团金红色的、照亮黑暗的火……
不要……
不要这样……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点意念,不是投向“泉”,而是投向虚空,投向记忆深处那片温暖的星空,投向那个总是带着悲悯微笑、眼眸微眯的白色身影。声音很轻,被黑泥的轰鸣与空间的碎裂声几乎完全淹没,更像是一声破碎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的呜咽与祈求:
“不管是谁……”
“求求你……”
“帮帮我……”
“佐菲……”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并没有停止。
但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