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曼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滑的桌面上。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家常的羊毛长衣,穿着一件深蓝色、袖口与领口镶有简朴银丝滚边的丝绒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皮裘。铁皇冠并未戴在头上,而是放在他手边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冰冷、沉黯的金属光泽。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坐在长桌另一侧、与他相对的那位客人,脸上是惯常的、缺乏明显情绪起伏的平淡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内敛的审视。
那位客人——史蒂兰森博士,正如书记官描述的那样,是一位“举止非常优雅的学者”。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面容是符合这个时代审美、却过于完美无瑕的俊朗,皮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仿佛从未经历过风吹日晒。一头银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烛光下流泻着冰冷的光泽,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细绳系住。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但样式并不张扬的白色长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此刻斗篷已解下,搭在椅背上。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温和、亲切,充满了学者般的睿智与令人如沐春风的善意,仿佛能轻易化解任何初次见面的隔阂与警惕。
他面前放着一个密封的、以复杂金属框架加固的透明箱子,箱子材质似水晶又似玻璃,却异常澄澈,内部隐约可见一层浅浅的、散发着极其微弱乳白色荧光的培养基质,上面似乎附着着某些细微的、肉眼难以辨清的绒状物。箱子旁,摊开着一卷精心鞣制、边缘以金粉勾勒的羊皮纸,上面用优美流畅的墨迹书写着复杂的文字与图示。
“……因此,陛下,”史蒂兰森的声音透过那完美的笑容传出,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韵律感,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羊皮纸上的图示,“这种‘圣菌’——我姑且如此称呼它——并非凡俗的造物。它是我在南方一座与世隔绝的古老修道院遗迹中,于祈祷和苦修中,蒙受启示而发现的。它似乎能……沟通大地深处最本源的生命力,将其转化为谷物根系易于吸收的纯粹养分,并能在一定程度上驱逐害虫、改良贫瘠的土壤。您看这里,这是它在不同土质下的生长促进曲线……”
他的解说详尽而富有条理,引用的数据和观察似乎都经得起推敲,至少以这个时代的农业认知而言,挑不出明显的毛病。他态度谦逊,将“发现”归功于“神的启示”和“古老的智慧”,而非自己的才能,完美地契合了一位虔诚学者向虔诚信教的君主进献“福音”应有的姿态。
查理曼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针对某个细节提出一两个问题,问题都很实际,关乎播种时机、不同作物适应性、可能存在的副作用。
他的问题显示了他对农业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颇有见地。史蒂兰森对每个问题都应对自如,答案听起来合理且周全,甚至主动提出了在不同地区先进行小范围试验的建议,以示谨慎。
表面看来,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关于民生技术的进献与问对。君主关心子民温饱,学者献上智慧结晶。气氛甚至可以说是融洽的。
但查理曼交叠的双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了一些。他灰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史蒂兰森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也倒映着那箱子里散发微光的“圣菌”。没有任何证据,没有罗兰口中的亵渎怪物直接出现在眼前,只有这位笑容无可挑剔、言辞滴水不漏的博士,和他那听起来如同雪中送炭般的“福音”。
然而,之前厅堂中,那几位东方旅人瞬间剧变的脸色,羊眼中深切的恐惧,红凯与苍川身上骤然爆发的冰冷敌意……这些画面,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查理曼的心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那些历经战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的直觉。奥利弗和罗兰不会拿边境的恐怖景象开玩笑,那几位异乡人瞬间的反应,也绝非伪装。
眼前这位完美的博士,与边境那扭曲亵渎的“肉块”和“菌毯”,与异乡人刻骨的敌意,与羊本能的恐惧……这些碎片之间,必然存在某种他尚未看清的、黑暗的联系。
“很详尽的说明,博士。”查理曼终于开口,打断了史蒂兰森关于“圣菌”如何增强作物抗寒能力的论述,声音依旧平稳,“这份礼物,以及你带来的知识,确实可能对王国大有裨益。正如你所说,需要谨慎验证。我会安排合适的人手和土地,进行小规模的试验。在此之前,恐怕要委屈你和你的随从,在亚琛暂住一些时日了。”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既接受了进献,又将这位博士置于可控的范围内,便于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