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是最肥沃的土壤,能滋养出最悖逆的念头。”阿赖耶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叙述的内容,却开始滑向黑暗的深渊,“他的研究方向,彻底转向了。他开始痴迷于‘不朽’,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不朽,而是物理的、存在的、绝对抗拒熵增与消亡的‘不朽’。他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灵魂永生,而是一具能让他女儿的意识、记忆、乃至那独特的‘存在感’永远栖身、永不腐朽的‘完美之躯’。”
“他的目光,投向了星空。更准确地说,投向了那些偶然坠落在他的世界,或被他文明的探测器捕捉到的、来自遥远彼方的‘样本’与‘残骸’。其中,有两样东西,引起了他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关注。”
“一样,被他的研究日志标记为「腐畸盖亚」。那并非完整的生命,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活着的、不断缓慢蠕动和畸变的‘血肉星球’碎片。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亵渎生命法则的辐射,任何靠近它的常规生命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不可预测的、且绝大多数是致命的畸变。但史蒂兰森博士在无数次危险的观测和取样后,得出了一个疯狂的结论,这块「腐畸盖亚」的碎片,其存在本身,违反了熵增定律。它并非‘不死’,而是其存在形式,在某个层面上,近乎‘永恒’。它在‘腐朽’与‘畸变’中,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可怖的平衡,仿佛一种对生命形式的、充满恶意的永恒嘲弄。”
“另一样,则被标记为「腐畸高斯」。与盖亚的‘血肉星球’形态不同,高斯更像是一团不定形的、闪烁着污秽光芒的能量聚合体,有时呈现类人轮廓,更多时候是扭曲的光流。它同样具有‘不朽’特性,但表现形式是能量的‘绝对惰性’与‘无限适应’。任何攻击,任何能量形式,在接触它后,都会被其同化、吸收,成为其扭曲光辉的一部分。它仿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贪婪的‘存在’黑洞。”
“史蒂兰森博士的理论,疯狂而…带着一种绝望的浪漫。他认为,「腐畸盖亚」提供了‘不朽’的物质基底与形态框架,「腐畸高斯」则提供了‘不朽’的能量循环与同化适应性。如果他能解析、剥离、重构这两种‘不朽’特性,剔除其中充满恶意的、不可控的‘腐畸’部分,他就能得到一种‘纯净’的、稳定的、永恒的‘存在模板’。然后,将女儿残存的意识与灵魂波长,导入这个模板,他就能…为她铸造一具真正的、永恒的躯体。一具不会生病,不会衰老,不会死亡,能永远陪伴他的躯体。”
“他为此赌上了一切。名誉,地位,伦理,同僚的性命,甚至他自身作为‘人类’的完整性。他建立了最深的地下实验室,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包括许多见不得光的资源,用最严酷的手段进行着一次次突破禁忌的试验。过程…无需赘述。那是血肉、惨叫、扭曲的灵魂与无数失败品堆积成的、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然而,在无数次的失败、崩溃、与重来之后,在耗尽了他能攫取的一切资源,透支了他自身大部分人性之后…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阿赖耶识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仿佛连这没有情感的记录者,在回溯到这一刻时,也感到了某种…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