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凯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捻着鹅卵石的手指,停了下来。
“流出去的东西,”梅塔罗卡继续,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截到过几个碎片,破译了一部分。主要是三类。”
“第一,异生兽的不是个体资料,是更底层的东西。能量吸收模式变化图谱,组织细胞对不同波长光粒子的应激性衰减曲线,还有针对特定精神波长的适应性进化推演模型。不是在记录它们怎么杀人,是在记录它们怎么学习,怎么变。”
“第二,帝王机体哦,就是你们那位陛下的那些铁壳子,还有更大的结构弱点分析。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的能量节点共振频率区间,主结构在不同应力下的疲劳数学模型,甚至包括几种核心能源回路的潜在过载阈值。很专业,很内行。”
“第三,忘川协议。”梅塔罗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措辞,“的部分核心频率参数,以及几个关键逻辑锁的非暴力绕行可能性推演。不多,但很要命。”
他说完了。走廊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单调的嗡鸣。
红凯慢慢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梅塔罗卡。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冰面下流动的审视。
“来源。”他问。
“不知道。”梅塔罗卡干脆地回答,兜帽动了动,像是在摇头,“管道本身就像活的一样,会变,会躲。我抓住一点尾巴,它就自己断掉,从别的地方再长出来。渗透得很深,而且手法不像是你们人类常规的间谍路子。更高效,更没有痕迹。”
“目的。”
“也不知道。”梅塔罗卡歪了歪头,“把自家最要命的东西往外送,能是什么目的。嫌死得不够快。还是。”他拖长了声音,“觉得墙外面的谁,更需要这些。”
他忽然抬起手,像是后颈有些痒,很随意地用手背,在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蹭了一下。动作非常自然,就是在监控探头再次转动的瞬间,在身体和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里完成的。
就在那一蹭之下,他耳后一小块皮肤,极其短暂地、似乎是无意地擦过了粗糙的墙壁涂层。
那绝不是人类的皮肤。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在昏暗光线下,红凯清晰地看到,那一小块区域的色泽变成了类似陈旧象牙的、不自然的暗黄色,而且纹理异常光滑,带着一种非角质、也非皮革的怪异光泽。
那不属于任何地球生物。甚至不属于大多数已知的、能伪装成人类的宇宙种族常见特征。
那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属于巴巴尔的某种东西。
梅塔罗卡似乎毫无所觉,手已经放了下来,重新揣进罩袍宽大的袖子里。
“东西给你了。怎么用,信不信,随你。”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点百无聊赖,“我能混进来一次,未必有第二次。这地方味道开始变了。有些东西,好像被你们最近的动作惊醒了。”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轻巧得没有实感。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红凯,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医疗舱门。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表情完全看不见。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在他们眼里,”他用下巴随意指了指上方,意指夜袭队乃至更上层的存在,“我这样的,不算好人。也确实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古怪。
“但这地方这摊浑水,比我老家那破地方,有意思多了。热闹。”
“所以,”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来时的阴影,背对着红凯,摆了摆手,像是告别,又像是驱赶。
“别那么容易就死了啊,光之战士。游戏才刚看到有趣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向着那片浓郁的阴影走去。在即将融入的前一刻,他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边缘融化开来,与黑暗的界限迅速消失。没有声音,没有残影,就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更深的水中,瞬间失去了形态,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不属于人类的冰冷气息,也很快被空气循环系统带走。
他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红凯依旧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监控探头又完成了两次规律的转动。
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地上那枚黑色的、毫不起眼的数据芯片。
芯片很小,很轻,躺在他掌心,冰凉。
他握紧手掌,将芯片和那枚鹅卵石,一起攥在手里。鹅卵石的圆润,芯片的坚硬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医疗舱紧闭的门,看向门上方那个稳定亮着的红色指示灯。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淡。仪器的嗡鸣持续不断。
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只有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