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章 众人类之母
    凝固的黄昏,一次比一次更沉重。天空的暗红,不再是均匀地铺开,而是像溃烂的伤口中渗出的脓血,一滩一滩地堆积、粘连。光的消失,不再是温柔的退去,而是被某种贪婪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啃噬、吞咽。空气中的腐臭,混合着一股更浓的、类似铁锈与硫磺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深处泛起灼烧的刺痛。

    部落里,连那些瘫软的、逐渐化石化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即将来临。他们空洞的眼神,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颤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圈圈濒死的涟漪。有几个身影的嘴角,甚至开始渗出暗色的、粘稠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缕缕不易察觉的黑烟。

    而该隐…他虽然不见踪影,但一种新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粘稠油脂,正从部落外,从那些阴影与地缝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弥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憎恨、痛苦与某种…非人的饥饿的气息,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撕开了牢笼,正在黑暗中舔舐着獠牙,等待着饱餐的时机。

    这种无处不在的、步步紧逼的终末感,像一层厚重的湿布,捂在每一个还残留着意识的存在心头。

    夏娃依旧坐在门槛上。但她不再垂着头。她抬起了脸,栗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了那张被泪水与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凝固的、虚假的天空,看着部落里那些正在无声“融化”的身影。但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茫然。

    那是一种…破碎的、混乱的、充满了痛苦的…清醒。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感觉…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试图挤进那被“剧本”长期固化的、狭窄的记忆回廊。

    她看见了…不,是想起了…一片温暖的、流淌着蜜与奶的土地,不,是一座花园。巨大的、美丽得不真实的花园。果实挂满枝头,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有蛇,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漆黑长发、笑容妖异而自由的女人,对她说着什么…“莉莉丝”…是的,那个名字是莉莉丝…她的姐妹,不,是…“另一个我”。

    她看见,想起了…一颗树。一颗巨大的、枝干盘结如龙的树。树上结着两颗果子,一金一银,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香气。有声音在说…“不可吃”…但那香气…那诱惑…还有…疼痛,是的,尖锐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不是惩罚,是…“选择”的代价。

    她看见,想起了…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只会摘果子、等待、茫然的夏娃。是一个…更完整的,更…自由的。她在奔跑,在河流中沐浴,在月光下歌唱,她的身边,不只有亚当,还有…其他的身影,模糊的、温暖的。

    “啊…”夏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记忆洪流的冲击而剧烈地颤抖。那些画面是破碎的,混乱的,前后矛盾的,如同一场癫狂的噩梦。但每一个碎片,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她早已麻木的意识上,划出深深的血口,带来尖锐的、真实的痛楚。

    她不是天生的“附属”。

    她不是只能等待、生育、茫然的“夏娃”。

    她曾是…她曾是…

    记忆的碎片最终汇聚不成清晰的图景,但一种强烈的、根植于生命最深处的本能,却在这片混乱与痛苦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清晰地浮现出来。

    母性。

    不仅仅是对该隐、亚伯、塞特的…虽然那部分同样存在,但更多的、更原始的、更浩瀚的…是对生命本身的守护欲,是对“延续”的渴望,是对“失去”的本能恐惧。

    而此刻,这种本能,正在疯狂地尖叫。

    危险,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危险,不仅仅是这个“一日”的终结,是更深处的、更根本的东西,正在被撕裂,被污染,被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受伤的母兽,在部落中疯狂地搜寻。她看到了远处独自站立、背影挺直却透明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亚当。她看到了溪流边,静静坐着、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碎的亚伯。她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岩石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塞特。

    但没有该隐。那个长子,那个眼中总是燃烧着火焰、让她又爱又怕又痛的孩子,不见了。取代他存在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非人的压迫感。

    “亚…当…”夏娃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个名字。不是以往那种麻木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呼唤,而是充满了一种濒临崩溃的、混杂着恐惧、痛苦与…某种决绝的情感。

    她挣扎着,用力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脚因为长时间的瘫坐和记忆的冲击而发软,但她还是撑住了。她推开了那个一直抱在怀里、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篮子。

    她开始朝着亚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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