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清澈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困惑,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离别。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父亲”。
他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岩石阴影下,塞特蜷缩的身影。塞特将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又仿佛只是在恐惧地颤抖。
而该隐…该隐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远远地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狂热的兴奋,混合着深深的恐惧。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亚当透明的身影,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恐惧着那期待本身的实现。
牺牲一人,拯救可能被腐畸吞噬的整个人类史。
效率极高。
数据冰冷,逻辑清晰,代价明确,结果可预期。
这符合魔恩一贯的思考方式。最优解。在这个绝望的、循环的牢笼里,这似乎是唯一看得见的出口。
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娃、亚伯,甚至是塞特和该隐的身上。这些被“记录”的,被“设定”的,即将随着亚当的彻底死亡而“固定”为一段封闭过去的…存在。
亚当的国。亚当的民。
如果他亲手执行了这场献祭,那么,他与那些在背后操纵、剥离、污染这段历史的存在,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在利用“规则”,牺牲特定的“存在”,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目的看似更“高尚”一些。
“你们的争论,没有意义。”一个平静的、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三人猛地转身。
亚当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凹地的入口处。他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几乎完全透明,只有一个模糊的、挺直的轮廓。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但他的眼睛,那碧蓝的、疲惫的眼睛,却依然清晰地看着他们。
“你们有选择。”亚当缓缓地,用力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将这一天…重复到时间的尽头。”
“也可以离开。”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去其他编年史…战斗。那里,或许有你们寻找的答案,或许…只是另一个囚笼。”
“但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死寂的部落,指向夏娃,指向亚伯,指向所有那些空洞或痛苦的身影,“是我的国。”
“他们,”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但其中的某种东西,却仿佛在这片绝望中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是我的民。”
“他们的结局…”亚当最后看了一眼魔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悲哀,有解脱,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决绝,“应由他们的父…来决定。”
他的身影,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但依然挺直地,转过身,重新朝着部落,朝着他的“国”与“民”,一步一步地走去。他的背影,在迅速降临的黄昏暗红中,逐渐模糊,最终,与那片凝固的色彩,与那些即将永远“固定”的身影,融为一体。
凹地中,只剩下三个被沉重的真相、残酷的选择,以及亚当最后那句“我的国,我的民”,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身影。
团队,在这个必须做出抉择的黄昏,无声地…分裂了。
而天空,那片暗红,正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点虚假的天光。冰冷的下坠感,再次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