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由冰冷数据流构成的“羊水”,魔恩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地方。脚下传来坚硬、平整的触感,是地砖。空气潮湿,带着旧时代城市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机油和淡淡尾气的气味。他抬起头。
雨。
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冰冷的雨,从铅灰色的、低矮的天空落下,敲打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但这些建筑,不对劲。
它们很“新”,像是刚刚建成,却又透着一股陈旧的、模型般的质感。街道宽阔,两侧是整齐划一的、方盒子般的楼房,大多不超过十层,窗户是统一的茶色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路灯是朴素的水泥杆,顶端是圆形的乳白色灯罩,里面亮着恒定不变、毫无暖意的白光。路上没有车辆,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雨声,永恒不变的、单调的雨声。
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微缩的、静止的、模型般的城市。但魔恩能“走”在它的街道上,能感受到雨滴的真实触感。它像是旧时代城市规划蓝图被直接打印进了现实,却又被抽走了所有“生活”与“变化”的要素,只剩下冰冷的框架和永恒的降雨。
十字架的牵引力指向城市中心。魔恩沿着空旷的街道前行,脚步声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他经过一模一样的楼房,一模一样的路口,偶尔能看到一些招牌,写着“保卫地球”、“XIG”、“炼金之星”之类的字样,但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毫无个性。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竭力模仿“正常”,却又因过于精确而显得无比虚假的气息。
城市中心,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中央,没有喷泉,没有雕塑,只有一把孤零零的、被雨淋湿的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有些陈旧、但洗得发白的红白相间制服,背微微佝偻,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任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制服下摆不断滴落。他的身形单薄,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人类”的脆弱真实感。
是高山我梦。或者说,是他最后的、尚未被“最优解”程序和SSV痛苦完全吞噬的、最核心的“人性意识”碎片,在这片由他自己逻辑构建的、模拟“正常世界”的心灵避难所里,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躲藏。
魔恩走到长椅前,停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我梦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然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脚下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的地砖缝隙。
“高山我梦。”魔恩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张脸,比魔恩在旧时代资料中看到的要沧桑、憔悴得多,眼窝深陷,皮肤因长期缺乏日照和沉浸在痛苦中而显得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伤,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科学家的、锐利的、试图理解一切的清醒。
“你……”我梦的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他看了看魔恩,目光尤其在魔恩胸口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是……新的光?藤宫说的……那个……”
“我是魔恩。”魔恩打断他,语气生硬,“我体内有‘佐菲’。我们刚从你的……融合核心出来。藤宫留在那里了。”
听到“藤宫”,我梦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重新低下头。“是吗……他也……找到他的‘答案’了啊……”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答案。”魔恩冷冷地说,“只有更多的烂摊子。你的‘最优解’程序失控了,SSV正在从内部崩溃,但崩溃的过程可能毁灭一切。藤宫和阿古茹困在一个循环里,现在似乎静止了,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地球意识拒绝履行契约,腐畸是封印泄露,根源的‘虚无之潮’可能还在后面。而外面,无数人还在为这些破事死得毫无意义。”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语气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不耐烦。他讨厌这种局面,讨厌这些背负着沉重使命、却把事情越搞越糟的“光之人”。
我梦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制服布料,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头流下。
“你们带回来的信息……藤宫同步给我的……”过了很久,我梦才低声说,“‘契约’的真相……‘虚无之潮’……‘王’的封印……替代路径的猜想……还有,‘心’的线索……”他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魔恩,眼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似乎亮了一点点,“你们……找到办法了?能……在不牺牲地球的前提下,履行契约,阻止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