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叹了口气,进了屋。
门关上。
公输班又蹲了回去,满脸油灰地继续拨弄天蚕丝。
……
同一时刻。
晋阳城西。
城外三里。
月光被厚云遮了大半,荒坟地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毒蛛半靠在一块断碑后面。
她的左臂用两根木棍和撕碎的衣裳草草固定着。
绑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硬壳。
半边脸上的烧伤结了痂,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像融化了一半的蜡烛。
身边只剩一个人。
独眼铁爪杀手。
他的右眼被生石灰烧瞎了,用一条黑布斜斜勒着,露出的那只左眼布满血丝。
两个人缩在断碑后面,像两条被打折了脊梁的野狗。
远处。
晋阳城头的火光隐隐可见。
那面倒挂的金蟒旗和吊着的尸傀残肢,在夜风里晃荡成模糊的黑影。
隔着三里地,城墙上轮班喊话的声音还能断断续续飘过来。
“……三十万石粮食烧光了……”
“……想活命的……放下刀……”
毒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唇咸的。
是自己咬破的血味。
“圣女的人……什么时候到?”
独眼杀手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
毒蛛没答话。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伸进怀里。
摸出一只东西。
铜哨。
拇指大小。
形状不是寻常的管状,而是蜷缩的蜘蛛造型。
八条细腿弯曲成吹嘴和气孔,工艺极其精巧。
独眼杀手看见那东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要用那个?”
毒蛛把铜哨含在嘴里。
她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
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屋里睡下了。
嘴唇微动。
一声极细极尖的啸音从铜哨里透出来。
不像吹哨。
像蚊蝇的振翅。
人耳几乎捕不到。
但哨音穿过夜风,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啸音持续了三息。
毒蛛拔出铜哨,脸上的烧伤疤痕因她咧开的嘴角而显得愈发狰狞。
安静。
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
独眼杀手猛地低头。
他脚下的泥土在动。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像冬眠了整个夏天的虫子被春雷惊醒。
只不过,这“虫子”的动静,比任何虫子都要大得多。
荒坟地的泥土开始一块一块地隆起。
不是一处。
是七八处!
独眼杀手的喉结疯狂滚动,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这……这底下埋了多少……”
毒蛛把铜哨揣回怀里。
她扶着断碑慢慢站起身,歪着头看向那些正在隆起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