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凿柄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在溶洞里沾上的高岭土粉末。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没蹭掉。
也没再蹭第二下。
凿尖对准接缝。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虎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第二锤。
石屑飞溅。
手稳了。
远处,永安村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火把。
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雷豹到了。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发紫,指尖发青。
月光把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全是紫黑色。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峨眉刺。
她没看顾长清。
她在看水。
南边的水面正在加速上涨。
通州大闸溃口处涌出的洪峰。
正沿着运河主道碾压过来。
顾长清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
一只破碎的摇篮。
一张门板。
半截被水泡烂的棉被。
通州沿岸的百姓……已经遭殃了。
公输班的锤声越来越快。
一下。两下。三下。
石缝被凿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豁口,灌浆层的碎渣掉进浑水里。
“够了!”公输班大喊。
“灌猛火油!”
两个水手把油桶倾倒。
金黄色的猛火油顺着裂缝灌入坝基深处。
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油脂焦味。
公输班从铁箱里取出三根裹了棉绒的引线。
一根一根塞进缝隙,露出来的部分浸在油里。
他直起身,满手泥浆和石屑,朝沙船方向退回来。
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
两个水手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沙船甲板。
公输班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但手里攥着火折子。
“大人。”他看着顾长清。
“等雷豹的信号。”
顾长清盯着永安村方向的火把。
那些火把在移动。
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在奔跑。
雷豹正在把人往高处赶。
但火把的数量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一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口人,四十个火把……
“时间不够。”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棉布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水面又抬高了一寸。
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那是运河主道上某段旧堤被洪水冲垮的动静。
脚下的甲板跟着晃了一下。
再不炸,洪峰过了分流渠的入口,往北引水就来不及了。
再不炸,京城几十万人就完了。
“大人!”王五从舵位上嘶声吼过来。
“再等下去船都要被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