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上的剔肉伤,是大虞边军审讯细作时专用的‘梳洗’之刑。”
“至于这致命的一刀……”顾长清冷笑。
“那是军中督战队行刑用的‘鬼头刀’,刀背厚,刀口薄,专砍逃兵。”
“逃兵?”
“不。”顾长清否定得很干脆。
“逃兵不会有这么粗壮的右臂骨。那是长期抡大锤锻造铁器练出来的。”
“这是一个随军的铁匠。或者是负责修缮攻城器械的军匠。”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压过了周围呼啸的风声。
“锁骨的伤,是因为搬运守城用的滚木礌石。”
“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敌人手里。”
“他受了刑,被当成替罪羊,一刀砍了脑袋,用来平息某次战败的怒火,或者是用来掩盖倒卖军械的亏空。”
“你想告诉我,朝廷亏待了功臣?”
“还是想说,这把护国的刀,最后杀的却是自家人?”
死寂。
只有幡旗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森然。
“顾大人果然博学。连军中的‘梳洗’刑都认得。”
“答对了。”
啪嗒。
又一张纸条从佛像脚下弹射而出。
顾长清接住。
纸条早已泛黄,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字,笔锋扭曲,透着一股怨气。
【腹】
顾长清把纸条攥进掌心,“还有最后一个。”
沙漏已经流逝了大半。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顾长清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所剩无几的流沙,直接转身走向第三个托盘。
风里传来了一丝异响。
那是极其沉闷的爆炸声,很远,像是闷雷滚过地底。
那是震天雷的声音。
沈十六动手了,他们在破阵。
顾长清头蹲在了第三具尸骨面前。
这具尸骨,是三具里面最扭曲的。
如果说第一具是被强行摆成了跪姿,那这一具,生前就已经彻底变形了。
脊椎严重侧弯,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股骨头位置有一圈黑色的坏死痕迹,甚至连骨盆都跟着发生了倾斜。
顾长清抓起这具尸骨的手掌。
指骨关节异常粗大,几节指骨甚至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个钙化的石块。
“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
顾长清判断道。
这人的手,生前一定常年肿胀、疼痛,甚至无法伸直。
他又去看这具尸骨的脚。
跟骨下缘长满了尖锐的骨刺,脚趾骨蜷缩成一团。
“常年赤脚。脚掌长期浸泡在冷水里。”
顾长清用镊子敲了敲那截发黑的腿骨。
“寒气入骨,湿毒攻心。”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具扭曲的残骸。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寒冬腊月里,依然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江水里,佝偻着背,用力拉纤的男人。
那根粗大的纤绳勒进肉里,压断了脊梁。
冰冷的江水一点点吞噬着体温,直到关节变形,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男性,五十岁上下。”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不是死于谋杀,也不是死于刑罚。”
“他是冻死的。”
“死之前,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顾长清指着那具尸骨胸腔内侧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心包积液留下的痕迹。他在死前,心脏已经衰竭到了极限。”
“船夫,或者是渔民。靠水吃水,最后却死在了水边。”
啪,啪,啪。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为了嘲讽,反倒带了几分真意。
“全中。”
那个声音里透着一股愉悦。
“顾神医,不得不说,你的确有资格做这把刀。”
最后一张纸条飘落。
顾长清接住。
【足】
井。腹。足。
三个莫名其妙的字。
顾长清把三张纸条在掌心里排开。
沙漏里的最后一缕沙,正在缓缓滑落。
“时间到。”
那声音突然变得狞厉:“留着你的聪明才智,去跟阎王爷说吧!”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