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机构自设立以来,不归六部管辖。”
“不入三法司之列,俨然已是法外之地!”
“耗费巨额国帑,豢养奇人异士。”
“所行之事,多为追踪、验尸此类‘奇技淫巧’。”
“于国之大体,毫无裨益!”
“此等脱离祖宗法度之存在,乃滋生祸端之温床!”
“恳请陛下,为正朝纲,为安民心。”
“立刻取缔十三司。”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
杜长陵猛地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
声势浩大。
“臣等,附议!”
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
大部分都是严党羽翼,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这是一次何其精准的打击。
沈十六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接刘瑾贤的招。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那桩惊天大案。
转而从根子上攻击他权力的来源。
攻击他办案的手段。
攻击十三司存在的“合法性”。
只要皇帝认同了杜长陵的说法。
那十三司就是“非法”的。
顾长清的验尸就是“妖术”。
那么基于此得出的所有证据。
包括周寻的口供,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十六环视四周。
清流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虽然厌恶严党。
但对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皇帝的爪牙同样没有半分好感。
在他们看来。
杜长陵所言的“不合祖宗法度”。
恰恰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整个朝堂,他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看向百官之首。
严嵩穿着紫罗圆领袍。
须发皆白,微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这座大殿施加了无穷的压力。
所有人都明白。
杜长陵这只叫嚣的疯狗。
脖子上系的链子。
就攥在这位首辅大人的手里。
沈十六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狮子。
他有尖牙利爪,却被困在了对方预设的陷阱里。
愤怒和一股无力感交织着冲击他的理智。
他不是不擅言辞,而是不屑于在这种文字游戏上纠缠。
他的刀,只会杀人,不会辩经。
而在另一侧的文官队列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起、满脸“忠义”的杜长陵。
心中一阵反胃。
这种靠攀附权贵、构陷同僚往上爬的货色。
正是他最瞧不起的。
他又看了一眼严嵩。
那老狐狸闭目养神的姿态。
在他看来就是最大的讽刺。
一个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的权奸。
此刻却在利用“祖宗法度”来打击政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十六身上。
对于这个皇帝的鹰犬,魏征同样没有好感。
十三司的行事风格太过酷烈。
完全无视法度程序。
这是他这个信奉律法至上的人所无法容忍的。
至于那个顾长清。
他也听闻过一些。
什么“剖尸断魂”。
在他看来,确实与巫蛊邪术无异。
可是。
他从东宫那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风声。
安远侯府的旧案,牵扯到了刘瑾贤。
刘瑾贤是谁?
是严嵩的左膀右臂。
是严党在吏部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魏征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重创严党的机会。
但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在此刻站出来。
为他所厌恶的沈十六和十三司辩护。
去帮助一个自己讨厌的“怪物”。
来攻击一个自己憎恶的“国贼”。
这笔买卖,划算吗?
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下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一生刚正,从未做过如此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