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将他所有奇怪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顾长清摘掉了那副浸透烈酒的羊皮手套,用自己那因为久在诏狱而留得稍长的指甲,探入两块地板之间的缝隙。
非常轻地、非常慢地刮了一下。
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蜡质和灰尘的黑色污垢,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闻到了。更清晰了。
“沈大人。”
顾长清没有回头,手指死死按住那条地板缝隙,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笃定。
“是血。混在大量皂角和陈年松木味里,还有一股……被刻意掩盖的铁锈味。”
雷豹忍不住插嘴:“什么铁锈味?不就是一股熏香味和皂角味吗?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有人用大量的、混了香料的皂角水,反复擦洗过这里。”顾长清的声线很平稳,却字字如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精致的铜制熏炉。
“再点上味道浓烈的熏香,双管齐下。的确,对于普通人的鼻子来说,这里干净得天衣无缝。”
“可惜……”
他自嘲般地牵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目光冷厉。
“他不知道,木头是有生命的。”
“浸入纹理深处的血,那股独有的腥气,是永远、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这番话,让整个卧房落针可闻。
雷豹张着嘴,看看那块平平无奇的地板,又看看顾长清,满脸都写着“你在说什么天书”。
沈十六走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块地板,足足三息。
他没有质疑。
他只是对身旁的雷豹递过去一个指令。
雷豹立刻会意,转身从门外取来一根铁制的撬棍。
他走到那块地板旁,将撬棍的一端狠狠楔入地板缝隙。
“大人,得罪了!”
他大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吱呀——”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中,那块看似牢固的地板,被硬生生撬得翻转过来!
“砰!”
地板重重砸在另一边。
就在地板翻转过来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哐当!”
雷豹手里的铁撬棍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地板的背面。
地板的背面,那原本应该是干燥木材的地方,赫然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完全干涸、发黑、深入木髓的痕迹!
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血!
是根本无法洗刷干净,早已凝固成罪证的血迹!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嘀咕、所有的不屑,在这一刻,被这片黑色的血迹冲击得烟消云散!
“这……这是冤魂索命留下的血煞啊!”
老仵作钱贵看到那黑红的血迹,非但没认错,反而吓得面无人色,踉跄后退直至撞在门框上。
他指着地板哆哆嗦嗦地喊道:“洗不掉……这是洗不掉的冤孽!沈大人,这宅子大凶!大凶啊!”
顾长清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因失血过多身形微晃,眼底却透着洞穿一切的寒光。
他没有理会钱贵的疯言乱语,迎上沈十六那道复杂的视线,肺部的灼痛让他咳嗽了两声。
“沈大人,现在信了?”
“真正的第一现场,就在这里。”
他拖着镣铐,向前迈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像是在为他的话语配乐。
“那个家仆,不仅在撒谎。”
顾长清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活阎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只有杀人者,才会如此拼命地想要洗去血迹;也只有心虚者,才会画蛇添足地用那么浓的熏香。”
他抬起手,指向门外。
“他不是目击者。他是……清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