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周身无外伤,骨骼无损,脏腑亦无中毒之兆。皮肉分离处平滑如镜,非刀兵所能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沈十六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按《洗冤录》旧例,此乃……‘非人力所能及’。”
“也就是坊间传的……邪祟索命。”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顾长清。
顾长清走到旁边一个水盆前,里面是沈十六让人提前备好的烈酒。
他拿起那副崭新的羊皮手套,浸入酒中,直到完全浸透。
冰冷的烈酒刺骨,却让他因失血而麻木的双手恢复了知觉。
他戴上手套,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向画案。
“且慢。”
钱贵眉头一皱,虽然不敢大声呵斥,但还是横跨半步,挡在了画案前。
他没理会顾长清,而是转身面向沈十六,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为难。
“沈大人,这……不合规矩。”
钱贵瞥了一眼顾长清身上的囚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嫌恶。
“三法司的批文未下,现场理应封存。”
“这位……身犯重罪,又是一身秽气。”
“若是让他触碰尸身,坏了现场痕迹事小,回头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们怪罪下来,说是咱们锦衣卫坏了办案的章程……这罪责,小的实在担不起啊。”
他是个老油条,知道怎么拿大帽子压人。
他不是在拦沈十六,而是在撇清自己的关系,要是让这死囚乱搞出了事,那是你沈大人的锅,别赖我。
沈十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钱贵的脸皮,让他心里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到了一边。
但嘴里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冲撞了邪祟,可怎么收场。”
顾长清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喘息。他经过钱贵身边时,连看都没看这老仵作一眼。
顾长清走到画案前,俯下身。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他却好像闻不到,专注地观察着尸体背部凝固的血迹和暴露的肌肉组织。
整个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钱贵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这个快死的囚犯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他验了三十年的尸,要是连个毛头小子都不如,这碗饭也不用吃了。
许久,顾长清撑着画案直起身,额角全是冷汗,转头看向沈十六。
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让画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大人,这不是厉鬼剥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钱贵的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插了一句,冷笑道:“顾长清,你当这儿还是你的公堂呢? 话可不能乱说。”
“这皮剥得天衣无缝,连个刀口茬子都没有,除了鬼神手段,凡人哪有这等本事?”
“是人。”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而且,是一个对人体脉络、皮层分布了如指掌,并且技艺极其精湛的‘人’。”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空虚点尸体背部几处暗红色的斑点。
“看清楚,这不是鬼掐的淤青。”
他喘了一口气,强忍着肺腑的剧痛,语速极慢。
“人死如灯灭,血脉停滞。没了气的推动,血便是死水,只会往低处流,沉积在皮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神色阴沉的锦衣卫,最后落在钱贵那张写满不服的老脸上。
“这叫尸斑。是死人留下的时辰表,鬼神改不了,凶手……也藏不住。”
这一番话,既没有满口的“阴阳五行”,也没有所谓的“怨气冲天”,只有冰冷刺骨的逻辑。
钱贵愣住了。
他是行家,虽然不懂什么“尸斑”的新词儿,但顾长清指出的“血坠低处”的道理,他在无数尸体上见过,只是从未总结成规律。
此刻被顾长清点破,他竟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顾长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这手脚硬度,名为尸僵。”
“红斑定方位,僵硬定时刻。”
“只要它还是一具肉体凡胎,这尸体上的每一处痕迹,都在大声喊着它真正死去的时辰。”
顾长清扯动了一下嘴角,目光直刺钱贵。
“仅凭这两点,就能推翻‘厉鬼索命’。”
“厉鬼若真要索命,可没这么讲究的物理规矩。”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钱贵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