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铁链,痛得他浑身发抖。
“一个时辰内,沈大人的刀,既靠近过大家闺秀,又去过下人杂役出入的地方。”
“这……不像是锦衣卫办案的章程。你们办案,只会让血腥气越来越重。” 说完,顾长清垂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底牌已经亮出。
是生是死,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水牢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两名校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惊骇。
他们盯着这个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囚犯。
这人隔着几丈远,光线昏暗,他是怎么看到的?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沈十六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刀上。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拇指在刀鞘的皮革缝合处轻轻一抹,然后凑到眼前。
火光下,那一抹白色的粉末清晰可见。
他又看向刀柄。
正如顾长清所言,在缠绳深处,确实有一层不起眼的油腻污垢,那是他在搜查柴房时无意间蹭到的。
分毫不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勘察“剥皮画师”案现场。
死者的妻子哭倒在地,他上前询问时,对方身上的香粉确实蹭了上来。
而后,他又去了发现尸体的画室旁的柴房,那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油腻的劈柴墩。
这份眼力……这份在酷刑折磨下依旧冷静到恐怖的分析能力…… 这不是人。
是个妖孽!
良久,沈十六重新挂好刀。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令,在顾长清面前缓缓展开。
昏黄的火光下,明黄色的绢布与“皇帝御览”的朱砂大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城西画师胡一鸣,三更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
沈十六收回密令,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他身上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挂在房梁上。”
“京兆府和三法司的人查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凶器,只有一屋子的血。他们说,是厉鬼索命。”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皇上,要真相。”
顾长清低垂的头颅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真相……”
“三日之内。”沈十六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铁锤,砸碎了所有的侥幸。
“找出真凶,我保你活命,官复原职。”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锁链下的人影上,像在审视一把终于决定要开刃的宝刀。
“找不出,”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你的脑袋,正好赶上秋决最后一批。”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顾长清打破了它。
他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再次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沈大人……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
沈十六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一个时辰。”顾长清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需要一个大夫,给我处理伤口,吊住我这条命。”
“然后,我要看卷宗,要看现场。”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看那具尸体。”
沈十六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扬手。
“叮”的一声,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精准地从栅栏缝隙飞入,砸在顾长清胸口,随后落入水中,激起一小片污浊的水花。
“拿着它,锦衣卫没人敢拦你。”
沈十六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身,对着缩在黑暗角落里的老狱卒冷冷吐出两个字:
“开锁。”
随后,他大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案发现场看到你。不然,你就和那枚令牌一起,烂在这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