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兵坐在那张被无数嫌疑人坐得包浆的木椅上，双手抓着头发，指缝里全是油泥。
他已经把那天下午的事情翻来覆去讲了八遍，每一次的细节都严丝合缝，唯独那股子懊恼劲儿越来越浓。
“警察同志，我真没杀人！”赵兵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变得沙哑粗粝，带着一丝哭腔，“我要是真想杀他，我还能拎着两斤猪头肉和一瓶二锅头去？我那是去赔罪的！谁知道这老东西脾气那么倔，一听我是因为顶了他的名额才留下的，直接就把桌子掀了……”
李伟靠在审讯桌边，指尖夹着根快烧到海绵嘴的香烟，眼神透过缭绕的烟雾，像钩子一样盯着赵兵。
“你是说，你四点多就走了？”李伟问。
“四点十分！绝对是四点十分！”赵兵急得直拍大腿，“我出了门就碰见他楼下收破烂的老王头，他还问我来干什么，我没搭理他，你们可以去问！”
王海在一旁做着笔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掀了桌子？我们在现场可没看见掀翻的桌子，茶几上摆着酒瓶和花生米，好得很。”
赵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苦涩的表情：“那肯定是他后来自己扶起来的啊！他那人……虽然穷，但爱面子，家里再乱也得收拾个大概，我走的时候，那盘猪头肉撒了一地，酒瓶子倒是没碎，滚到了沙发底下。”
李伟和王海对视一眼。
现场茶几上只有一盘吃剩的花生米和一个空酒瓶。
并没有猪头肉。
……
傍晚六点，市局食堂。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九月的滨市，似乎黑得格外早。
食堂的大师傅今晚炖了大锅菜，酸菜粉条炖白肉，热气腾腾地装在大铝盆里，旁边是一筐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法医科和刑警队的人混坐在一起，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默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缸子，里面盛满了菜和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昏黄的路灯。
老张端着饭盒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泡进汤里。
“怎么样？那赵兵招了吗？”老张吸溜了一口沾满汤汁的粉条，随口问道。
陈默咽下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没招，但他后面的供词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什么细节？”老张抬起眼皮。
“他说他带了猪头肉去。”陈默放下筷子，眼神变得专注，“但是我们在尸检的时候，王德才的胃内容物里，只有半消化的米饭、蔬菜纤维和花生米碎屑，没有肉类蛋白，更没有猪头肉特有的软骨组织。”
老张的手顿住了，他是个老法医，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胃排空时间。”老张沉吟道。
“对。”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笔记本，翻开画着简图的一页，“猪肉的排空时间大概在4到6小时，米饭和蔬菜的排空时间大概是2到3小时，花生米稍微慢一点。”
“而王德才是个生活拮据的单身汉，他不可能不吃送上门的猪头肉，而且在他家里也没发现那些猪头肉。”陈默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王德才胃里的食物，有米饭、蔬菜和花生米，却没有猪头肉，那会是因为什么？”
“宵夜。”老张接上了话茬，“假设他在赵兵走后，就吃了猪头肉，然后在猪头肉消化后……又吃了米饭、蔬菜和花生米。”
“没错。”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假设赵兵四点离开，王德才在他离开后就吃了猪头肉……那就是晚上九点多，死者又吃了饭、菜和花生……而他的尸检显示胃内容物处于半消化状态，说明死者是在进食后1到2小时内死亡的。”
“十点多……”老张眯起眼睛，“那时候赵兵在哪？”
“李队已经派人核实过他的证词了。”陈默说，“赵兵四点半到家，之后晚上则去了他老婆家里给他岳母过生日，一直到晚上12点左右，他们家一大家子人都能作证。”
老张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么说，赵兵这小子虽然是个混蛋，但还真不是凶手？”
“至少从死亡时间上来看，他没有作案时间。”陈默的声音低沉，“但这反而让案子更复杂了，赵兵走后，会不会有谁又去了王德才家，还陪他吃了那顿宵夜？还是说，他是晚上自己饿了吃的？”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两人的心头。
吃完饭，陈默没有回宿舍，而是回到了法医科办公室。
他打开台灯，重新拿出了王德才的尸检照片和现场勘查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
1997年的照片是胶卷冲洗的，颗粒感很重，但在放大镜下，依然能还原出很多细节。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