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停。
一块黑石头暗下去,碎了,化成粉末。又一块亮起来。
知识还在涌入。他看见高炉里的铁水在翻滚,看见枪管在机床上一圈圈车削,看见子弹在枪膛里旋转飞出。
看见战场。看见拿着新枪的战士在冲锋,一个接一个倒下。看见鬼子在溃退,看见红旗插上城头。
也看见自己。看见头发一点点变白,看见身体慢慢枯槁,看见最后闭上眼睛。
值得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这些知识就没了。停了,那些战士就得多死。
又一块黑石头碎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油灯早就灭了,全靠黑石头的光照亮。
李利国已经喊不出声了。嗓子哑了,嘴唇咬破了,血渗进被子里。
但他还在接收。
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他记不清了。
黑石头只剩最后三块。知识也到了最后的部分:大规模生产的组织管理,质量控制体系,技术工人培训方法。
这些不是技术,是方法。怎么让一个厂高效运转,怎么让每个人发挥最大作用。
这很重要。技术再好,生产不出来也是白搭。
最后三块石头同时亮起来。
光芒大盛,地窖里亮如白昼。李利国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照透了。
然后,光猛地一收。
地窖陷入黑暗。
李利国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还有意识,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指动不了,眼皮睁不开。
他知道,知识灌输完成了。
脑子里多了太多东西,多到他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他睡着了。
做了很多梦。梦见前世实验室的爆炸,梦见林秀云在笑,梦见虎子在叫他师父,梦见很多不认识的人,穿着军装,拿着他设计的枪。
醒来时,地窖里还是黑的。
他慢慢坐起来。身体像散了架,每块骨头都在疼。他摸到火柴,点亮油灯。
光起来,他看见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皱了,像老了十岁。他摸摸脸,脸也皱了。又摸摸头发,头发……
他拔下一根,凑到灯前看。
白的。
全白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一年寿命,换来这些知识,值了。
该出去了。
他走到地窖门边,敲了敲门。
外面有脚步声,锁开了,门拉开。
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虎子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师父……你的头发……”
“没事。”李利国说,“过了几天?”
“刚好十天。”虎子说,“今天早上,第十天。”
李利国走出地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机油味,有生活的味道。
“样枪做了吗?”他问。
“做了。”虎子说,“克劳斯先生带着人做的,昨晚刚组装好。”
“走,去看看。”
两人往车间走。路上遇到工人,都惊讶地看着李利国的白发,但没人敢问。
车间里,克劳斯和赵铁锤正在试枪。看见李利国进来,两人也愣住了。
“厂长,你……”赵铁锤话说一半。
“样枪呢?”李利国直接问。
克劳斯递过来一支枪。枪身还带着机油的光,木托是新上的漆。
李利国接过枪,掂了掂,拉了拉枪栓,看了看枪机。
“试射过吗?”
“还没有,等你来。”
“那就试。”
靶场。李利国压入十发子弹,上膛,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
扣扳机。
砰。后坐力不大,枪机自动后退,抛壳,上弹。
砰。第二发。
砰。第三发。
十发子弹,十秒钟打完。靶子拿过来看,十发全中,散布很小。
“成了。”克劳斯说。
李利国放下枪。他的手很稳,眼神很锐利,像刀。
虽然头发白了,虽然脸上有皱纹。
但眼睛里的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开始量产。”他说,“一个月内,我要三百支。三个月内,一千支。”
“材料不够……”赵铁锤说。
“我有办法。”李利国说,“新配方,新工艺,我写给你们。”
他看看众人,看看这个车间,看看外面的天。
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