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饭庄。
这地界儿在前门外头,三层高的青砖小楼,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牌匾上“长安饭庄”四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非凡。
光是站在门口,闻着那从里面飘出来的,勾人魂魄的肉香,就让张增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爹在世时,总说这儿的老板牛长远是“御厨”,做的菜是给皇上吃的。可他爹那酸秀才的脾气,又瞧不上商贾,严令他们兄妹不准跟牛家有任何来往。
此一时,彼一时了。
张增致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哟,客官,里边儿请!”
店里的伙计眼尖,见他衣着寒酸,虽没怠慢,但那股子热情明显就淡了几分。
“劳驾,我找牛长远牛掌柜。”张增致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卑微。
“找我们掌柜的?”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有预约吗?”
“我叫张增致,我爹是张秀才。您就这么通报,牛掌柜准见我。”
伙计半信半疑,但看他言之凿凿,也不敢擅专,便道了声“您稍等”,转身往后堂去了。
不多时,那伙计便小跑着回来,态度恭敬了不少。
“张少爷,我们掌柜的请您后院说话。”
张增致心头一松,跟着伙计穿过喧闹的大堂,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前面一间屋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准!我告诉你牛照厚,你想都别想!”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怒吼道,
“咱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凭手艺吃饭的!那王府里的是什么人?那是前清的遗老遗少!八旗子弟!除了提笼架鸟,还会干个屁!你娶个格格回来,是打算让她当祖宗供着吗?”
“爹!都民国了!哪儿还有什么格格!”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服气地顶了回去,“诗月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能当饭吃?!”老爹的声音更火了,
“老子当年在宫里当差,什么样的王爷贝勒没见过?一个个眼高于顶,连正眼都瞧不起咱们这些‘下人’!现在大清亡了,他们就落魄了,你就忘了本了?我告诉你,只要我牛长远还喘着这口气,你休想踏进那九王府的门!”
“你……你不可理喻!”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跟张增致年纪相仿,气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带路的伙计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
“张少爷,掌柜的就在里面。”
张增致定了定神,走进屋里。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绸衫的男人正背着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气得不轻。正是长安饭庄的掌柜,前御膳房的御厨,牛长远。
牛长远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张增致,脸上的怒容顿时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是……增致吧?都长这么大了。”
张增致看着他,鼻头一酸,也不说话,上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牛长远那光亮的地板,结结实实地就磕了下去。
“砰!砰!砰!”
三个响头,又快又狠,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一下,可把牛长远给吓坏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孩子,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牛长远赶忙上前去扶,可张增致却跟长在了地上一样,死活不起来。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一片红肿,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嘶哑地喊道:“牛叔!我爹死的老惨了!”
一句话,让牛长远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要给我爹报仇!”张增致死死地盯着牛长远,“求您帮我个忙!您老要是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跪死!”
这股子狠劲,让牛长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孩子是认真的。
“你先起来!”牛长远板起脸,“有话坐下说!你跪着,叔怎么帮你?你爹的恩情,我牛长远一辈子都记着!快起来!”
见他这么说,张增致才被他连拉带拽地扶了起来。
两人落座,张增致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父亲被逼死,到自己兄妹被顾先生所救,再到自己想拜师学艺为父报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牛长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凝重。
当听到顾先生醉酒后,随口一句“内力疗伤”,就让祥子把快死的张增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时,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