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颤抖。“最难受的不是手术失败,而是成功了,伤员活下来了,但成了残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要带着残缺的身体度过余生,意味着他们的家庭要承受长期的照料负担,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傅必康走到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在克制着情绪,这个在手术台上面对最惨烈伤口都不曾退缩的女人,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还记得四三年冬天那个小战士吗?”林婉宁忽然问,“叫王小柱的,才十六岁。”
傅必康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太记得了。那次阻击战,一个连挡住日军一个大队的进攻,坚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撤退时,傅必康亲自带队断后,在战壕里发现了这个腹部中弹的小战士。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捂着,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没哭。
“是我给他做的手术。”林婉宁说,“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输了三次血,总算保住了命。但肠道切除太多,以后只能吃流食,而且终身挂着粪袋。”
她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去年我收到他的信,说家里给说了门亲事,姑娘听说他的情况,悔婚了。他说他不怪人家,只是问,林医生,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傅必康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经历过无数惨烈的战斗,见过无数牺牲,但此刻林婉宁平静叙述中的这些细节,却比战场上的枪炮声更让人心痛。
“所以你想离开战场医院,”傅必康低声说,“想去一个能真正治病救人的地方,治那些能治好的病,救那些能救活的人。”
林婉宁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不想再截肢了,不想再看着年轻人变成残疾人,不想再在手术台上和死神抢人,抢赢了却不知道这算是胜利还是另一种残酷。我想开个小诊所,看感冒发烧,接生孩子,治头疼脑热。我想看见病人笑着走进来,笑着走出去。我想看见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看见老人安详地活到寿终正寝。”
她握住傅必康的手,握得很紧:“必康,我知道你有抱负,知道很多人都期待你在新中国的建设中担当重任。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会支持你,继续做你的妻子,继续在军区医院工作。但如果你问我的真实想法……”
“我想和你一起离开。”傅必康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渴望,相同的疲惫,相同的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八年战争,改变了整个国家,也改变了每个卷入其中的人。有些人变得渴望权力,有些人变得追求荣耀,而他们,在经历了太多生死与别离后,只想要一份安静的生活。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傅水恒的声音:“旅长,在吗?”
林婉宁迅速擦去眼泪,傅必康整理了一下情绪:“进来。”
傅水恒和傅必悦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穿着新发的军装,但肩章还没戴上,显得有些空荡。
“哟,嫂子也在。”傅必悦笑着打招呼,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怎么,打扰你们谈话了?”
“没有,正事已经说完了。”林婉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给两人倒了水,“你们聊,我去医疗队那边看看。”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傅必康看着门关上,收回目光时,发现傅水恒和傅必悦都在看着他。
“老傅,”傅必悦开门见山,“转业名单我看到了。”
傅必康没有意外。作为政委,傅必悦有权审阅所有干部的人事档案。
“你真想好了?”傅水恒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