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由无数线条、图表和概率曲线构成的完美模型,依旧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冰冷而精确。
程远征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他刚刚结束了长达四十五分钟的陈述,结论清晰而刺耳:林锋,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战场幽灵”,一个充满了经验主义与偶然性的“特例”,
其战术价值应被数据化提取,然后……封存。
林锋坐在第一排,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一眼幕布。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背后数百道目光的重量,有好奇,有质疑,也有一些隐晦的敌意。
“林锋同志,对于程总工程师的评估,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主持会议的首长声音沉稳,将话筒转向了他。
一声轻微的电流嘶鸣后,整个礼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锋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肩章与军徽,直视着台上那个被数据光芒笼罩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
“程总工,我只问一个问题。”
全场的焦点瞬间汇聚。
“你见过上甘岭的坑道里,饿到极限的战士啃皮带时,眼睛里的光吗?”
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冷静。
程远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所有模型的预设,它没有变量,无法量化,更无法计算。
他习惯性地想用“战场应激综合症”或者“肾上腺素峰值下的精神亢奋”来解释,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道平静的目光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用逻辑去解构的东西。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图表,在这一句问话面前,突然变得像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礼堂厚重的侧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阳光从门缝里泄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是小磊。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用床板木头削成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油漆写着一行大字:“林叔叔说,命比数据贵!”
警卫员刚要上前阻拦,却被首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喘着粗气、倔强地站在过道中央的孩子。
小磊似乎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他一紧张,把牌子举反了。
背面,是用蜡笔画的一幅画。
一个高大的背影,穿着军装,脚下踩着一副碎裂的VR眼镜。
画风稚嫩,线条却充满了力量。
台上的程远征,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西装的内袋,隔着笔挺的布料,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
那里面,是他女儿刚刚获奖的作文本,题目是——《我的AI朋友,和我的英雄爸爸》。
他想起了女儿在作文里写的那句话:“AI可以计算出一万种胜利的方法,但我的爸爸告诉我,英雄只会选择那条最对得起良心的路。”
一种前所未有的割裂感,让程远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林锋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起身,向着那道被小磊推开的门缝走去。
他经过小磊身边时,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然后便消失在了刺眼的阳光里。
废弃的靶场,荒草齐膝。
落日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锈色。
李锐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小时,双腿早已麻木,膝盖下的泥地被体温烘烤得微微发干。
那支被他视若生命的85式狙击步枪,此刻正安静地横在他的膝上,冰冷的枪身是他唯一的支撑。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锐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又因为某种期待而重新紧绷。
林锋站定在他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我输得心服口服。”
李锐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不明白……求您教我,怎么才能让子弹……认得敌人的心。”
林锋沉默着,弯腰从泥地里拾起一枚不知被遗弃了多久的弹壳。
铜绿已经爬满了它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