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槐树根还在
    那张照片被林锋揉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没再理会身后的虚空,抬脚跨过了小学那扇倒塌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敌人,只有满地狼藉。

    原本立在操场北侧的那面红砖砌成的纪念墙,此刻已经成了一堆碎瓦砾。

    那上面曾用白石灰刷写的“最可爱的人”五个大字,如今只剩半截“可”字和孤零零的一个“人”字,

    斜插在烂泥塘里,像是一张扭曲的嘴,欲言又止。

    灰尘还在半空浮动,呛鼻的土腥味里夹杂着一股墨汁的味道。

    陈芳就蹲在那堆废墟旁,甚至没注意到林锋的到来。

    她脚边铺着一匹粗糙的白麻布,那是做孝衣用的料子。

    女人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正疯了似地在一本幸存的点名册和麻布之间来回誊抄。

    天太冷,炭笔脆,断了一截又一截。

    她的手背冻得青紫,虎口处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滴落就凝成了暗红的痂,随着手腕的抖动,

    又被强行崩开,血混着炭灰,把那白麻布染得黑红斑驳。

    “陈老师。”

    林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陈芳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林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惊恐。

    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那块麻布,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别看。还没抄完,少了一个,少了那个叫王二小的……我记得他在名单上的,怎么找不到了……”

    林锋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在颤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坨子。

    “墙塌了,名字还在。”

    林锋从她手里轻轻抽走那是半截炭笔,

    “别抄了,麻布留不住字,得刻在骨头里。”

    陈芳张了张嘴,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废墟上,把脸埋进满是灰尘的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一点火星忽明忽灭。

    村支书赵大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缩着脖子走出来。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上,沾着一大片显眼的纸灰,还没散尽的焦糊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没敢正眼看林锋,只是默默地从身后递过来一坛子酒,封泥都没开。

    “上面下来的文件,说是要‘优化校园文化布局’,消除‘暴力色彩’。”

    赵大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满是愧色,

    “我也想顶,可人家拿着红头文件……林教官,我对不住那些娃。”

    林锋接过酒坛,没开封,只是放在了那半截“人”字碑旁。

    “昨晚我也没睡。”

    赵大山点了根烟,手有点哆嗦,

    “梦见长津湖的雪了,那是真厚啊,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半夜醒了,我就在后院烧了点纸。

    我寻思着,墙拆了,那边的路不能断,得给他们送点钱花。”

    林锋拍了拍赵大山沾着纸灰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很沉:

    “路断不了。只要有人还记得疼,路就在。”

    回家的路只有几百米,林锋却走得很慢。

    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

    母亲正把一碗野菜汤端上桌,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

    看见儿子回来,老人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回来了?”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语气小心翼翼,

    “快趁热吃。妈听村里人说,外面那个什么讲师正在大礼堂说话呢,那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说的话妈听不懂。”

    林锋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屋外的高音喇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那是顾知非的声音,通过电流的放大,显得格外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穿透了土墙,钻进这间低矮的灶房。

    “……我们要反思!所谓的牺牲,往往是一种群体性的无意识狂热!是个体在极端环境下的被动选择,是集体幻觉的产物!

    把这种‘送死’行为神圣化,是对生命的漠视……”

    那声音在村庄上空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寒鸦。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她看着林锋,嘴唇嗫嚅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儿啊,你说……咱们当年让石头去打这场仗,到底值不值?那些文化人说,那是‘幻觉’……难道石头那是白死了?”

    林锋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暴怒,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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