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把那张沾着下水道污泥的地图平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
他对面坐着周振邦、老赵,还有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的郑美妍。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哈里斯就在汉城,给我两个尖刀班,今晚我就能把他脑袋拎回来。”
周振邦把驳壳枪往桌上一拍,满脸杀气,
“这种造谣生事的烂舌头,割了才清净。”
“割了一个哈里斯,还有李里斯、王里斯。”
林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在地图上哈里斯的藏身点画了一个叉,却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否定,
“抓一个人,堵不住千万张嘴。他们既然想造一座虚假的庙,我们就把地基给掀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让看得见的人,说出看不见的真。”
当晚,第九兵团驻地的操练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是这段时间缴获的所有伪造胶片、剪辑好的母带,还有那些精心绘制的分镜稿。
没有点火。
苏晚萤站在寒风里,手里握着那台从前线抢救回来的旧放映机。
周围不仅有志愿军的代表,还有特意邀请来的几位中立国随军记者,以及被俘虏营推选出来的美军士兵代表。
“我们不烧书,那是纳粹干的事。”
林锋站在阴影里,对苏晚萤点了点头,
“开始吧。每销毁一卷假片,就公开一段真影。”
放映机的齿轮开始转动,“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格外清晰。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晃动极厉害的黑白影像。
那是藏在陈薇丈夫假牙里的微型镜头记录下的画面——
长津湖的夜晚,大雪漫天。
画面里,林锋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断线钳,刚割断了美军的通讯线。
镜头猛地一转,一个美军伤员正举枪瞄准他,却因严寒卡壳。
林锋冲了上去,没有开枪,而是夺过枪,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急救包,按在了那个美国兵的伤口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放映机的转动声。
一名戴着眼镜的西方记者突然站了起来,用蹩脚的中文大声质问:
“这很不合逻辑。在那种环境下,杀戮才是本能。你如何证明这不是另一种表演?毕竟,你们甚至拥有能潜入教堂地下的特工。”
苏晚萤没有辩解,她只是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郑美妍。
郑美妍脸色苍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大衣。
她走到那堆伪造素材前,拿起一张画满数据的图纸,那是她曾经的“杰作”。
“这段影像里,光是从左上方打下来的,那是月光。”
郑美妍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很快,
“如果是我们造假,为了突出戏剧性,我们会用伦勃朗光,在侧面45度补一个反光板,让主角的脸部轮廓更深邃。”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涂抹:
“我可以拼接影子,可以叠加肩章,甚至可以用石灰粉模拟雪地在镜头前的颗粒感。在技术上,我可以让死人说话,让活人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幕布上林锋那个笨拙却死死按住伤口的背影,那是他唯一的露怯,也是最真实的反应——
因为手冻僵了,包扎的动作并不利索。
“但我编不出那种眼神。”
郑美妍把炭笔扔在地上,那脆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头,
“那种想杀人又想救人,最后只剩下疲惫的眼神……那是演不出来的。”
那个西方记者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坐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深山。
老赵带着突击队像幽灵一样摸进了剩下的六个备份点。
这次没有枪声,全是冷兵器的闷响。
他们没有抓人,只是在每个据点的核心机房里,取走了最关键的母版胶卷。
临走前,老赵在每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上,都放了一盒空白胶卷,并在上面摆了一根烧焦的火柴梗——
那是当年入朝第一天,林锋在长津湖点燃第一堆篝火时用的那种红头火柴。
天快亮的时候,一份沾着露水的报告递到了林锋手里。
报告很简短,列了一串清单,末尾只有老赵加注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连长,咱们没打赢每一仗,但咱们记得每一个人。”
林锋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纸纤维。
“这份报告,不准展览,不准命名。”
他把报告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