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哨所门口的积雪被一只满是冻疮的手扒开。
那个通信兵是爬回来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棉衣被划得稀烂,伤口不像刀伤,更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捅进去的。
随军医生剪开他的衣服时,手抖了一下。
扎进这战士腹部的,是一截断掉的铅笔——那是勘界小组用来在地图上画线的工具。
“他们……没走……”
通信兵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涌。
他死死攥着前来接应的老赵的领口,眼神涣散却惊恐,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还在……地下……”
瞳孔扩散。那只手垂落下去,砸在还没融化的雪水里。
老赵是个老兵油子,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他看着那截铅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抓起电话,手指僵硬地拨通了那个刚注销不久的号码。
鸭绿江边的渡口,风很大。
林锋手里提着刚买的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没看完的书。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盯着江面上一块漂浮的碎冰发呆。
听筒里的声音很急,带着颤音。林锋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有下颌线的肌肉紧绷了一下,像是某种坚硬的岩石。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个卖杂货的小摊时停下了脚步。
“老板,拿双胶鞋。”林锋的声音很哑。
“要多大码的?”摊主是个朝鲜族阿妈,正忙着收拾摊位。
“四二码。”
阿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林锋脚上那双显然只有四零码的旧鞋:
“同志,这鞋大了不跟脚,容易磨泡。”
林锋没解释,丢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拿起那双崭新的胶鞋塞进帆布包里。
四二码,是阿亮的尺码。
阿亮死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是光着脚下葬的。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车轮卷起的泥浆甩在挡风玻璃上。
事发地点位于军事分界线东段的一处非军事区边缘。
这里本该是和平的缓冲区,现在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几棵枯树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树下的积雪有人为翻动的痕迹。
林锋跳下车,没理会旁边几个正在争执的参谋,径直走到一处废弃的观测掩体旁。
他蹲下身,摘下手套,用指腹轻轻抹过地面上的积雪。
雪是松的,下面藏着硬茬。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工兵铲,猛地插进雪里,往外一撬。
“哐当”一声闷响。
一块伪装成岩石纹理的铁板被掀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竖井入口。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机油味的冷风猛地灌了上来。
“林锋!你这是严重越权!”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周振邦带着边防监察组的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林锋的鼻尖上,
“现在是停战期间!任何未经授权的军事行动都可能引起外交纠纷!你已经不是现役军人了,这里的指挥权归我!”
林锋没回头,他正盯着竖井内壁上的一道划痕。
那是新的,像是皮靴蹬踏留下的。
他伸手在内壁边缘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林锋转过身,一步跨到周振邦面前。
他比周振邦高半个头,那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气场瞬间压了过去。
他抓起周振邦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根沾满油泥的手指抹在对方洁白的监察手套上。
“闻闻。”
林锋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周振邦下意识地缩手,那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那是高纯度的防冻枪油,美军特种部队专用的货色,为了防止枪栓在极寒天气下冻结。
“这是和平的味道吗?”
林锋盯着周振邦的眼睛,眼神像两把刀子。
周振邦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看着手套上刺眼的污渍,在那股刺鼻的气味中,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野里,他的强硬立场像烈日下的积雪一样迅速崩塌。
此时,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后方传来的纸条。
“队长……不,老林,”
老赵改口很快,把纸条递过去,
“苏记者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在医院整理那个通信兵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