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好了。”
林锋转过身,对着身后跟来的几个班长说道。
他拉过那个哑巴伤员的手,按在自己的脖颈动脉处,
“从今天晚上开始,不用嘴说话。每个人必须教会一个非战斗人员,怎么用手说话,怎么用骨头听音。”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比子弹更快的,那就是求生的本能被组织起来后的智慧。
夜色降临,地面上的霍尔斯特少校有些焦躁。
他策划了一整晚的“伪静默打击”彻底失败了。
前沿监听设备里传回来的声音让他摸不着头脑——原本死寂或者杂乱的地下世界,现在充满了奇怪的敲击声。
忽东忽西,毫无规律。
“长官,分析不出来。”
监听员一脸崩溃,
“像是……像是几百只啄木鸟在乱啄。”
霍尔斯特冷笑一声:
“那是他们在害怕。放录音!把那份阵亡名单给我放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被上帝遗弃了!”
巨大的高音喇叭在阵地上架起,冰冷的女声开始播报一个个志愿军战士的名字,伴随着夸张的叹息和劝降词。
这种心理战术在二战时曾让无数德军崩溃。
然而,坑道里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播报声刚响了不到五分钟,一阵整齐划一的敲击声突然从地底传了出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清脆,有力,带着一种戏谑的节奏感。
那是用铝饭盒、空罐头、甚至是刺刀柄敲击岩壁的声音。
不是什么摩斯电码,也不是什么求救信号,那是所有华夏人都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快板。
甚至还能听出那是在敲《十法则》改编的顺口溜:
“一听震,二听音,三听鬼子乱糟心……”
米勒中士坐在掩体里,听着脚下那欢快的、如同过年般的敲击声,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他在战地日志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不是在回应死亡,是在重新定义生存。这种声音……我想上帝也听不懂。”
深夜,喧嚣渐歇。
林锋坐在弹药箱上,正对着一张新画出来的结构图发愁。
突然,一阵极其轻柔的震动顺着岩壁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震动很怪。
不是预警,不是口令,甚至不像是在传递信息。
那个节奏舒缓、悠长,像是一条流淌的小河。
林锋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摸到了坑道的最深处。
那是几个负责挖掘工作的朝鲜族战士,他们正靠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几把不知从哪捡来的勺子,轻轻地敲着岩壁。
那个旋律林锋没听过,但他听懂了。
那是摇篮曲。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闭着眼,把对自己母亲、对自己家乡的思念,融进了这冰冷的石头里,一点一点地敲出来。
林锋站在阴影里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慢慢走出去。
那个领头的班长吓了一跳,刚要站起来检讨。
“不用停。”
林锋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传令下去,以后……允许各连自定敲击曲调。”
次日清晨,美军监听站彻底疯了。
至少六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同时出现在显示屏上,有激昂的秦腔板式,有婉转的江南小调,甚至还有朝鲜民谣的变奏。
“这怎么打?”
分析员把耳机摔在桌上,绝望地看着霍尔斯特,
“长官,敌人……敌人在用唱歌的方式打仗!每一个音符都在变,根本无法定位!”
霍尔斯特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相框,看着里面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儿,那是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慰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两长。
那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撤退信号。
坑道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些旋律而变得没那么凝固了。
就在林锋准备转身离开这段充满歌声的巷道时,脚下的靴子突然踢到了什么硬物。
他低下头,借助微弱的煤油灯光,看见一堆刚刚从塌方区清理出来的碎石废墟里,露出了半截烧焦的深褐色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