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的边角带着焦黑的卷曲,像被火舌不情愿地舔舐过,散发着一股纸张与油墨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这是政委从审查组的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残页,那份名为《关于<活着的人,怎么活一书部分内容不当的审查意见与反驳稿》。
坑道深处,一盏用弹壳改造的油灯摇曳着,将林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潮湿的岩壁上。
“他们说,不能让战士们看到我们也在吃树皮、啃草根,不能暴露我军物资短缺的窘境。他们说,这会动摇军心。”
苏晚萤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空气。
她正用一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宝贝相机,每一寸冰冷的金属机身,都被她捂得带上了一丝体温。
“可敌人已经拍到了,他们的传单漫天飞,说我们是‘冰雪里的野人军团’。”
她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泛着倔强的红,
“沉默,就是默认,就是认输。”
林锋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着那焦黑的纸角。
上面的字迹工整,是周晓棠写的,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却终究抵不过一句“影响不好”。
他凝视着苏晚萤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对真相被掩埋的不甘。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碰到坑道顶部的岩石。
他拿起桌上那台手摇式电话的听筒,沉稳地摇动曲柄,刺耳的电流声后,他沉声报出番号。
电话接通了师部总机。
“接指挥部,找周政委。我是火炬连,林锋。”
等待的几秒钟里,坑道里只有油灯爆出的一声轻响。
苏晚萤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政委,”
林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
电话那头,周政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说下去。”
“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正在铁岭以东五公里处集结休整,那里是他们的一个大型物资转运点。
我要申请动用‘火炬连’,执行一次代号为‘铁幕撕裂’的公开武装破袭。”
周政委的呼吸,明显一滞:
“公开破袭?林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里的防御等级非常高,而且……”
“而且,我要求苏晚萤同志作为随军记者,全程拍摄记录此次行动的全过程。”
林锋打断了他,语调陡然拔高,
“敌人用他们的镜头抹黑我们,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镜头,把真相打回去!他们说我们吃树皮,
我就要让所有人看看,敌人堆积如山的罐头和毛毯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嘶嘶作响,像一条焦灼的引线。
苏晚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相机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周政委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将所有重量都压上去的决然。
“活着回来,片子才算数。”
黎明前最黑暗的两小时,寒风如刀,刮过铁岭东侧的一片雪丘。
苏晚萤蜷缩在一张铺着枯草的伪装网下,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她将整部相机都抱在怀里,用体温维持着机械的最低运转温度,快门线死死地缠在手腕上,仿佛生命的延伸。
她透过冰冷的取景器,视野前方三百米,五道穿着白色伪装服的黑影如蛇一般,无声无息地贴着雪地滑行,与起伏的丘陵融为一体。
那是林锋和孙德胜带领的突击小组,他们已经潜入了敌军防御圈的最内层。
突然,远处敌军营地的高音喇叭“滋啦”一声响起,一个沙哑且带着翻译腔的英文人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蹩脚的中文广播:
“……英勇的联合国军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志愿军第九兵团,全员冻毙于长津湖地区,其所谓‘英雄’林锋尸首已被确认……”
苏晚萤的牙关狠狠咬在一起,一股怒火冲上头顶,几乎让她浑身颤抖。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摸索到快门按钮,轻轻按下。
“咔哒。”
胶片转动的声音轻微得如同她的心跳。这是测试,也是无声的宣战。
就在此刻,林锋的信号来了!
三枚特制的烟幕弹从雪地里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瞬间释放出大片赤红色的浓烈烟雾。
那颜色在漆黑的雪夜里,如同地狱里喷涌出的岩浆,诡异而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