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站在三号展厅的入口处,看着最后几位参观者依依不舍地离开。一位中年男子在林凡的展柜前多停留了几分钟,他的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些,看起来像是刚下班顺路来的。
“先生,我们要闭馆了。”老陈温和地提醒。
中年男子转过身,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看得入神了。”他指了指展柜,“我父亲以前总提起这个人。”
老陈来了兴趣:“您父亲认识林凡?”
“不,不是直接认识。”男子走近几步,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父亲是第一批空军地勤人员,五十年代在东北。他说当时有个从晋西北来的工程师,帮他们解决了一个飞机维修夹具的难题。那人话不多,但手特别巧,一晚上就画出了改良图纸。”
“后来我父亲打听,才知道那人就是林凡。”男子顿了顿,“父亲说,林凡当时讲了一句话:‘前线飞行员在天上拼命,我们在下面,就得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老陈静静地听着。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很多,但每一次听,都还是会被触动。
男子继续说:“我父亲记了一辈子这句话。后来他转业到地方机械厂,成了技术骨干。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车间,指着那些机器说:‘别小看这些铁疙瘩,国家建设靠的就是它们。’”
“您现在也做这方面工作?”老陈问。
“算是吧。”男子笑了笑,“我在建筑设计院。今天来,是因为我们团队接了一个山区桥梁的项目,遇到技术难题,大家都有点沮丧。我就想起父亲说的那些事,想来这里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的设计图:“您看,这座桥要跨过一个深谷,地质条件复杂,常规方案成本太高。我们想用一个创新结构,但计算了很久,总是差一点。”
老陈不懂桥梁设计,但他看懂了男子眼中的困惑和执着。那种神情,他在很多来这个展厅的人脸上都见过——技术人员遇到瓶颈时特有的表情。
“林凡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男子轻声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老陈想了想,说:“我读过很多关于他的资料。他好像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物资匮乏?那就找替代品。没有设备?那就自己造。理论不足?那就一边做一边学。”
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知道吗,”老陈推着清洁车,一边擦拭展柜一边说,“林凡晚年整理笔记时,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所谓工程师,不过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手艺人。’”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男子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投向展柜里的“破楼槌”。
那个用木头、铁片和自行车轮胎做成的武器,粗糙得近乎简陋。但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八十年前,让装备低劣的游击队拥有了超视距打击能力。
“我父亲说过,林凡最厉害的不是他做出了什么,而是他永远在想办法。”男子收起设计图,“前线需要远程武器,他造出了‘破楼槌’;需要攻坚火力,他搞出了‘飞雷神’;需要反装甲,他琢磨出了‘破甲锥’。他永远盯着问题,而不是盯着自己的不足。”
老陈完成最后一个展柜的擦拭,直起身:“所以您的问题,也许该换个角度想。不是‘这个方案为什么行不通’,而是‘要达到目标,到底需要什么’。”
男子怔住了。许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郑重地向老陈道谢,转身离开。走到展厅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柔和的射灯下,那些沉默的展品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陈开始做闭馆前的最后检查。他关掉部分照明,只留下几盏安全灯。展厅暗了下来,展柜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光,那些武器和图纸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走到林凡展柜旁的说明牌前。牌子上除了生平简介,还有一句话:“后方工程师——在看不见的战线上构筑胜利基石。”
这句话是老陈建议加上去的。三年前,博物馆更新展陈文案时,馆长征求他的意见。老陈说:“很多参观者看完,只觉得林凡厉害,但说不清楚他到底哪里特别。我想,特别就特别在,他证明了后方工作同样可以改变战局。”
馆长采纳了这个建议。
“‘后方工程师’……”老陈轻声念着这四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一份1942年的战地报告。那是一次反扫荡作战后,李云龙在总结会上说的话。报告原文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有一段话老陈印象深刻:
“都说我们独立团能打,这是实话。但为什么能打?因为战士们手里有家伙,心里有底气。这些家伙哪来的?林凡他们没日没夜造出来的。他们在后方,吃的不比前线多,睡的不比前线好,手上磨的都是泡,眼睛熬得通红。前线冲锋陷阵的是英雄,后方默默造枪造炮的,也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