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安静下来。老赵的脸色黯淡了。
“不过,”林凡忽然笑了,“没有大磨床,我们可以想办法。把曲轴固定,做个移动式的磨头——就像磨缸体那样。无非是多花时间,手工一点点磨。”
他拍拍老赵的肩膀:“合作社要办加工厂,这是好事。机器我们来修,修好了,派个技术员跟你们去,教你们怎么用、怎么保养。”
老赵的眼圈红了:“林工,我……我代表全社三百多口人,谢谢您!”
修复工作分成三组同时进行。
林凡亲自带人攻关曲轴磨修。他们在车间角落搭了个简易支架,把曲轴水平固定。然后自制了一个磨头——用报废的电动机改造,轴上安装砂轮,整个磨头安装在一个可移动的滑台上。
磨修是精细活。每次进刀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要随时测量椭圆度。老师傅王大山戴着老花镜,守在千分表前,每磨一圈就报一次数。两个年轻工人轮流操作,小心翼翼。
缸体补焊需要预热。工人们在室外砌了个地炉,把缸体架在炉上,用木炭慢慢加热到四百摄氏度。林凡托人从市里弄来了三公斤镍基焊条,亲自掌焊。电焊弧光闪烁,裂纹被一点点填平。
喷油嘴的针阀确实磨损了。没有备件,只能手工配研。小陈带着两个女工,用最细的研磨膏,把针阀和阀座对研。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要研到密封线均匀连续,滴油不漏。
整整十五天,车间里日夜不停。
第十五天傍晚,柴油机总装完成。加了机油,通了冷却水,接上启动手柄。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林凡握住启动手柄,深吸一口气,用力摇转。一次,两次……柴油机发出“噗噗”的压缩声。第三次摇转时,“轰”的一声,排气口喷出一股黑烟,随即转为均匀的蓝烟。
机器运转起来了!声音由急促变得平稳,转速稳定在每分钟八百转。
“成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
老赵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使劲握着每个人的手。合作社的青年们围着机器,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林凡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脸上露出笑容。他让人接上负荷——一台旧碾米机。柴油机带动皮带轮,碾米机轰隆隆转起来,金黄的谷粒从一头进去,白花花的大米从另一头流出。
“机器修好了,更重要的是会用。”林凡对老赵说,“明天我们派两个人,跟你们回去。安装调试,培训操作员,还要教日常保养。机器和人一样,要爱护才能用得久。”
老赵重重点头:“林工放心,我们一定当宝贝使!”
夕阳西下,修理好的农具一件件被拉走。水车、步犁、扇车、柴油机……它们将重新回到田间地头,为合作化的农业生产出力。
林凡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
小陈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林工,今天又接了七个合作社的委托。要修的打谷机就有二十多台,还有要改造的播种机、中耕器……”
“都记下,排计划。”林凡说,“记住原则:急用先修,量大优先。收费要合理,实在困难的合作社,可以记账,秋后结算。”
“明白。”小陈顿了顿,“林工,咱们这么干,厂里利润很薄啊。”
林凡望向远方。田野里,合作社的社员们正在整地,准备冬播。成片的土地连在一起,田埂被铲平了,小块的田地变成了大块。
“小陈,你说合作化是为了什么?”林凡忽然问。
“为了……提高产量?共同富裕?”
“对,也不全对。”林凡缓缓说,“合作化是要改变几千年来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土地连片了,就能用新农具、新技术。咱们厂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这个新制度打基础。”
他转身看着厂区:“咱们造一台新机器,可能只帮一个社。但修好十台旧农具,就能帮十个社。更重要的是,通过修理、改造,咱们把新技术、新标准传给了农民。今天他们学会了保养水车,明天就可能学会操作拖拉机。”
“利润薄不要紧。只要合作社的粮食增产了,农民收入增加了,咱们的工作就有价值。这是比利润更大的‘利润’。”
暮色渐浓,车间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铸造车间又在开炉,这次是为三个合作社浇铸改良犁的铧尖。锻工车间的汽锤咚咚响着,是在锻打锄头、镰刀。装配车间里,工人们围着一台刚从苏联图纸转化过来的谷物精选机,讨论着如何简化结构,降低成本。
林凡走进车间,拿起一个刚刚车好的轴承套,在灯光下仔细查看。
光滑的内壁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车间里忙碌的身影,映出窗外那片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土地。
农业合作化需要新的生产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