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轮……”
林凡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另一边,技术科的张工和王工也提出了实际问题。
“林工,我们现在最头疼的是枪栓的加工。”张工拿出一个半成品,“就这个斜面,要求角度精确,手工锉的话,十个里有八个不合格。要是能有台机器,固定好角度,让工件自己转着过去锉……”
“还有炮弹的引信孔。”王工补充,“深度要求很严,深了浅了都不行。现在工人拿钻头凭感觉钻,全看经验。要是有个能控制深度的钻床……”
林凡把这些需求一一记下。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台‘万能机床’。”他总结道,“而是几台专门解决特定问题的‘专用设备’。一台用来加工圆柱面,一台用来钻孔,一台用来铣平面或斜面……”
这个思路让大家眼前一亮。做一台万能机床难如登天,但做几台简单的专用设备,可能性就大得多。
“那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林凡拍板,“先做一台水力钻床。不要变速,只要它能稳稳地转,加上一个能控制下钻深度的装置就行。”
“钻床好!”老马第一个赞成,“水车带动钻头转,人只管往下压。我可以做个带刻度的杆,压到哪停哪,深度就固定了。”
“钻头是关键。”张工思考着,“现在的钻头容易磨损,加工几个孔就得磨。要是能改进一下……”
“我想办法。”林凡说,“我想试试在钻头刃口加点东西——比如,把碎玻璃磨成粉,和黏土一起烧在刃口上。理论上,玻璃硬度比钢高。”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大家已经习惯了林凡的“异想天开”。很多时候,这些想法真的管用。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散会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老马临走前搓着手说:“林工,我今晚就回去画水车图。我家里还有几块存了好些年的枣木,明天就拉过来。”
“厂里按价收购,不能让你吃亏。”林凡认真说。
“瞧您说的!”老马笑了,“能让机器自己干活,我搭几块木头算啥!”
送走众人,林凡独自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但天色已暗。厂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车间里上夜班的工人已经开始工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林凡知道,那条路还很长。第一台水力钻床,可能会失败很多次。齿轮会断,轴会弯,钻头会崩,水流会忽大忽小……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从完全的手工,到半机械化的辅助,这是一小步。但这一小步背后,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从依赖个人的“手艺”,到追求工艺的“可控性”。
林凡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晋察冀兵工厂第一号技术革新项目——水力驱动专用机床研制计划”。
他在下面列出了一个详细的时间表:
第一阶段(1-2个月):设计并建造试验用水车及传动系统。
第二阶段(1个月):制造第一台水力钻床原型机,测试基本功能。
第三阶段(2个月):改进设计,解决稳定性问题,试加工实际零件。
第四阶段(持续):根据使用反馈,优化设计,并推广到其他工序。
很慢,很保守。但林凡知道,在根据地这样的条件下,急躁只会导致失败。
窗外传来换班的哨声。夜班的工人走进车间,白班的工人拖着疲惫但满足的步伐走向宿舍。他们中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个雪夜里,他们的林工正在规划着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工作方式的未来。
但林凡知道,这个未来不属于他一个人。
它属于老马那样能把木头变成水车的巧手,属于张工、王工那样天天和难题搏斗的技术员,属于车间里每一个因为手工误差而懊恼、又因为做出一件合格品而欣喜的工人。
自动化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让人从重复、枯燥、高度依赖个人状态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去做更需要创造力和判断力的事。
精密加工不是为了炫耀技术,而是为了让前线的战士拿到手里的武器,每一支都同样可靠;让射出的每一发炮弹,都尽可能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夜深了。
林凡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但在林凡心中,一台水车已经开始转动,带动着齿轮,带动着轴,带动着那个旋转的钻头,坚定地、持续地,向着金属深处钻去。
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那是进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