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沉闷而有力,带着金属撕裂的尖啸。一团黑烟从石坑腾起,中间夹杂着火光。
等硝烟稍散,人们冲过去,首先看到的是扭曲变形的铁皮筒——它从中间鼓胀裂开,像被巨力从内部撕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飞出三十多米,深深嵌进一棵松树树干。
“炸膛了。”林凡的心一沉。
靶板的情况更令人沮丧:钢板被炸飞了,落在五米外。检查后发现,背面凸起一个大鼓包,但未被击穿。而聚能装药该有的那种干净、细深的穿孔,根本没有出现。
“问题出在哪里?”小石头挠着头。
林凡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收集所有残骸,一片片摆在地上,像拼图一样试图还原爆炸瞬间发生了什么。
铁皮筒的破裂形态显示内部压力远超预期。熟铁药形罩完全碎裂,找不到大块的残片。
“我可能犯了两个错误。”良久,林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熟铁太脆,在爆轰下不是塑性变形而是直接碎裂。第二……铁皮筒虽然厚了,但密封太严,内部压力积累过高,在射流形成前就炸开了。”
他抬头看天,夕阳把山脊染成血色。连续失败开始消耗的不只是材料,还有团队的信心。他能感觉到组员们眼中那种“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的疑虑。
“今天到此为止。”林凡收起残骸,“明天我们重新设计。”
接下来的一周,失败以各种形式接踵而至。
第四次实验:改用薄铜皮内衬硬木的复合结构,试图平衡约束和泄压。结果木结构过早崩解,射流发散。
第五次实验:调整炸高到十厘米,用沙袋堆出精确高度。爆炸成功,但只在钢板上留下一个直径五厘米、深一厘米的凹坑——普通炸药贴面爆炸也能做到。
第六次实验:尝试六十度大锥角,希望能增加后效。结果射流过于粗短,穿深仅八毫米。
每次失败后,林凡都会在油灯下修改图纸,调整参数。实验记录本越来越厚,里面写满了问题:
“药形罩与炸药之间需紧密贴合,现有手工填充存在空隙。”
“爆轰波传播不均匀,可能需要附加传爆药柱。”
“炸高控制精度不足,手工测量误差大于百分之二十。”
“不同批次自制炸药爆速差异达百分之十五……”
问题越挖越多,仿佛没有尽头。仓库里缴获的炸药在快速消耗,铜和铁材的储备也亮起红灯。有干部开始私下议论:把宝贵资源投在这个“没影的玩意儿”上,是不是太浪费了?多造些地雷和手榴弹不是更实在?
王队长压下了这些声音,但林凡知道压力有多大。
第七次实验前的晚上,林凡一个人坐在试验场边。初冬的月亮很亮,照在那些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石头上。
小石头悄悄走过来,递过一个烤热的土豆:“林工,吃点东西吧。”
林凡接过土豆,没吃,只是捧着取暖。
“小石头,你说我们是不是方向错了?”
“我不懂那些道理。”小石头在旁邊坐下,“但我知道,以前咱们拿鬼子的炮楼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您造的‘飞雷神’,已经能把它砸个稀巴烂。这个……这个聚能的东西,要是真成了,是不是就能像锥子一样,在炮楼上钻个眼儿?”
“对,钻个眼儿。让炸药在碉堡里面炸。”林凡轻声说。
“那肯定能成。”小石头语气笃定,“您造的东西,哪样没成?就是得多试几次。”
林凡看着这个十七岁、没读过什么书却有着惊人直觉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释然。
是啊,哪样没成?床弩、抛石机、飞雷神、火箭弹……哪个不是从无数次失败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去。明天我们试个新方案。”
“什么方案?”
“放弃完美。”林凡说,“我们不追求一蹴而就。先用最简单的结构,验证最核心的原理——只要能证明,同样的炸药,聚能比不聚能打得更深,就算胜利。”
第八次实验,林凡做了大幅简化。
没有铁皮筒,没有复杂密封。就是一个木制框架,把药形罩和炸药固定在一起,前方二十厘米处立着靶板。药形罩换回紫铜,但这次他用了最厚的料,锥角回到四十五度。炸药量减到一公斤,但改用纯度最高的缴获TNT块,手动雕刻成与药形罩后部贴合的凹面。
引爆还是用电雷管,但线路检查了五遍。
爆炸声响起时,林凡第一次没有低头躲避,而是紧盯着观测窗。
他看见火光,看见硝烟,也看见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也许只是错觉。
硝烟散去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慢。人们屏住呼吸走近靶板。
钢板还在支架上,微微摇晃。
正面,一个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