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刀与金属的沉闷摩擦声，在冰冷的车间里回荡。
整整三十个日夜。
这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窗外是大雪纷飞的凛冽寒冬，车间里甚至没有安装暖气。
但围绕在机床导轨旁的那几十位八级钳工，却只穿着单薄的粗布工装。
每个人的后背都被热汗彻底浸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色盐渍。
带头的李师傅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
当年在太行山的兵工厂里，他就是靠着一把破锉刀，硬生生地给八路军锉出了无数根汉阳造的枪管。
如今，这双犹如枯树皮般粗糙的大手，握住了一把精钢打造的刮刀。
他要挑战的，是人类机械加工领域的巅峰！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精密导轨！
“上红丹粉！”
李师傅嗓音沙哑，双眼因为长时间的熬夜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两名年轻学徒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块沉重的铸铁标准平板。
平板的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研磨膏。
“落！”
标准平板稳稳地压在了刚刚刮研过一遍的机床导轨上。
学徒们用力推拉，让平板与导轨表面发生摩擦。
“起！”
平板被再次抬走。
李师傅半蹲下身子，脸颊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导轨上。
昏暗的灯光下。
导轨的金属表面上，星星点点地留下了红色的印迹。
这些沾染了红丹粉的地方，就是微观层面上突出的高点。
普通的车床加工，根本无法消除这些几微米大小的凸起。
如果不把它们削平，机床在高速运转时就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震动。
对于加工航空发动机叶片来说，这种震动是致命的！
“刀来！”
李师傅伸出满是裂口的老手。
一把锋利的刮刀递入他的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刮刀的木柄上。
手腕发力，腰部流转。
嗤——！
钢刀刮过金属表面，削下了一层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百倍的铁屑。
这就是大国工匠的底气！
没有激光干涉仪，没有高精度的坐标测量机。
全凭几十年的手感，全凭这双看透了金属纹理的眼睛！
陈锋披着军大衣，静静地站在车间的一角。
他没有上前打扰，更没有催促。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群共和国的工业脊梁，用血肉之躯，硬撼西方的科技壁垒。
大洋彼岸的洋鬼子，以为扣留了一批进口轴承，销毁了几张图纸，就能让东方的战机永远飞不上天。
他们根本不懂。
这个古老的民族，骨子里流淌着何等不屈的傲骨！
第三十一天凌晨。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李师傅手里的动作。
这是第九十九次涂抹红丹粉校验。
平板抬起。
李师傅拿着放大镜，凑近了导轨表面。
一秒。
两秒。
十秒钟过去了。
李师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扔掉放大镜，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双拿了一辈子刮刀的手，此刻正捂着布满皱纹的脸庞，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成了……成了啊！”
老厂长一个箭步冲上前，扑在导轨上死死地盯着。
一平方英寸的金属表面上。
整整齐齐、均匀无比地分布着三十个微小的红色接触点！
点数越多，说明表面越平整，接触面积越大！
三十个点！
这已经超越了陈锋图纸上标注的理论精度！
这是一面纯手工打造出来的、微米级平整度的金属镜面！
“洋鬼子卡咱们的脖子……”
李师傅坐在地上，指着那条完美的导轨，笑中带泪。
“咱们这帮老骨头，用木榔头，用铁刮刀，照样把天王老子也刮出一层皮来！”
陈锋大步走上前，双手将这位老钳工搀扶起来。
他脱下军帽，向着全车间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师傅，国家感谢你们！”
“骨架已经搭好了。”
“现在，给这台工业母机，装上它的大脑！”
组装工作，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