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渐渐从东方移向头顶,光线越来越盛,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前来龙隐庙上香祈福的百姓本就不多,临近正午时分,最后几名香客也带着香火钱离开了庙宇,原本略显热闹的正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以及小道士清玄往香油灯里添油时,瓷油瓶碰撞发出的清脆轻响。
唐丰就这样乞讨了一个小时。
老道士李茂才在这一个小时里,始终在正殿里周旋。
他一会儿佝偻着身子,帮香客点燃手中的香火,脸上堆着慈眉善目的笑意,嘴里念叨着“心诚则灵,道长保佑”;一会儿又走到神像前,装模作样地整理幡旗,对着三清塑像躬身行礼,一副潜心修道、不问世事的隐士模样。
任谁路过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与世无争、潜心清修的老道,绝不会想到,这副慈祥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阴险毒辣,投敌卖国的心。
唐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厌恶与杀意愈发浓烈。
这个老东西,靠着伪装出来的和善模样,骗取了庙中所有人的信任,包括双面特工王坤,却在暗地里为日寇卖命。
这种软骨头的汉奸,比正面作战的日寇更可恨,留着他,就是给整个抗日情报战线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又过去了半小时左右,李茂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与脖颈,浑浊的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先是转头看向一旁专心整理蒲团的小道士,用故作温和的语气叮嘱道:“小童,为师站得久了,有些乏累,去后院歇上片刻。你在前面好生照看着,若是再有香客前来,切莫怠慢,按照规矩接待便是。”
小道士清玄停下手中的活计,乖巧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随后,李茂才又将目光投向庭院中,正在浇花种菜的王坤,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长辈叮嘱晚辈:“玄清,要是太累了可以休息下,莫要太过劳累,伤了身子骨。”
王坤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躬身,低声应道:“多谢李道长关心,弟子知晓了。”
李茂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甩了甩身上略显陈旧的灰色道袍,步履蹒跚地转过身,朝着庙宇内侧通往后院的木门走去。
那扇木门早已斑驳不堪,木纹开裂,上面的铜锁锈迹斑斑,被他轻轻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闷响,随后又被缓缓合上,彻底将前后院的视线隔绝开来。
唐丰见状,藏在发丝下的双眼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心中暗道:时机终于到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尾随,而是依旧保持着乞丐的慵懒姿态,又在原地静坐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仔细确认了正殿中的小道士只顾着低头整理蒲团,完全没有留意后院的动向;王坤则拿出锄头除草,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活计上。
确认无人会注意到自己的动向之后,唐丰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香灰与尘土,故意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避开正殿与庭院的视线范围,沿着庙宇外墙的阴影处,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院。
龙隐庙的后院面积不大,布局简单。院墙边种着两株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地上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角落处堆着一捆捆干枯的柴禾,显然是平日里烧火做饭所用。
院子正中央,摆放着一把藤编的老旧太师椅,椅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还有几处破损。
此刻,李茂才正斜靠在这把太师椅上,眯着双眼享受着暖阳。他一只手轻轻敲着椅扶手,嘴里哼着一段晦涩难懂的道调,双腿随意地搭在前方的石墩上,一副悠然自得、惬意无比的模样,全然不知,索命的死神已经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唐丰隐匿在老槐树浓密的阴影里,快速扫视四周,后院仅有这一道通往正殿的木门,院墙虽不高,却足以隔绝外界的视线,此刻院内空无一人,连飞鸟都不曾停留。
正是动手诛杀汉奸的绝佳场所,不会有任何外人打扰,也不会留下多余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微微的躁动,再次换上那副饥寒交迫、可怜兮兮的模样。
佝偻着身子,肩膀微微耸起,一步一挪地朝着太师椅的方向走去,嘴里依旧用那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念叨着:“行行好吧,老先生……赏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拖沓的脚步声,搭配着虚弱无力的乞讨声,瞬间打破了后院的宁静,也彻底搅扰了李茂才的清闲。
李茂才被这刺耳的声音吵醒,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缓缓睁开双眼。
当他看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尘土气息的乞丐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厌烦与嫌弃,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