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整个地下世界最光怪陆离，也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光线昏暗，映得门前那两个看场子的彪形大汉脸上，像是涂了一层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汗臭和劣质的熏香味，混杂着骰子碰撞的清脆声、赌徒们或兴奋或绝望的嘶吼声，形成一曲充满了欲望和毁灭的交响乐。
裴玄压了压斗笠，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有个穿着暴露、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扭着腰缠了上来。
“哎哟，这位大爷，面生得很嘛。来玩两把？我们这儿什么玩法都有，保证让您尽兴。”
裴玄没理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带我去找你们管事的。”裴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冷意。
女人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热切。她知道，这绝对是条大鱼。
“爷，您跟我来。”
她扭着腰，在前面带路，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上了一座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门前。
房门是紧闭的，但里面隐约传来说笑声。
女人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人声音。
“老板，有贵客到。”
“进来。”
女人推开门，冲裴玄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
裴玄迈步走进房间。
屋子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桌，一个穿着锦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做的骰子。
这人，就是长乐坊的老板，人称“笑面虎”的钱三爷。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在裴玄身上扫了扫，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两个女子出去了。
“这位朋友，看着眼生啊。”钱三爷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和善，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狠厉，“不知来我这长乐坊，是有什么指教？”
裴玄没说话，他走到桌前，将那顶斗笠摘了下来，随手放在桌上。
当钱三爷看清裴玄的脸时，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猛地僵住了。
手里的两颗玉骰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裴少卿？”钱三爷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下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您大驾光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在这景阳城里，尤其是他们这些混黑道的，可以不认识六部尚书，但绝对不能不认识大理寺的裴玄。
这位裴少卿，看着温文尔雅，嗜甜如命，但办起案子来，那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不知道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湖大佬，最后都栽在了他手里。
“钱三爷，起来吧。”裴玄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很平淡，“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查封你的赌场的。是来跟你……打听个人。”
钱三爷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坐都不敢坐，就那么躬着身子，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大人您问，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个多月前，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外号叫‘酸秀才’的赌客？”裴玄抿了口茶，淡淡地问道。
钱三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那酸秀才的事，虽然做得干净，但毕竟是条人命。难道……是这事发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把这事给摘干净。
“怎么？想不起来了？”裴玄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要不要本官，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不不不！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钱三被他这眼神一看，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说道，“是……是有这么个人！一个穷酸书生，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我这儿来赌钱，输了还不认账，小的……小的一时气不过，就……就让手下人教训了他一下，把他给赶出去了。之后……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小的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这话说得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玄冷笑一声。
“赶出去了？”他站起身，走到钱三爷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那肥胖的脸颊，“钱三爷，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吗？在你长乐坊，欠了钱，是能被‘赶出去’这么简单就了事的？”
他每说一个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酸秀才，人呢？”裴玄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了，“是活的，还是死的？要是死的，尸体在哪？”